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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入世 (弘昌二十 ...

  •   (弘昌二十二年,六月十九)

      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

      天还未亮,春桃便进屋唤醒苏时。她今日比平时更小心,替苏时梳洗时,手指放得很轻,眼底藏着紧张,又怕被看出来,只低头做事,不敢多话。

      今日要出门。

      这是苏时醒来以后,第一次真正离开苏府。

      春桃替她挑了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衣料柔软,颜色素净,既不寒酸,也不张扬。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不起眼的珍珠钗。这是林青卿特意嘱咐过的,不能太素,免得失了苏府体面;也不能太艳,免得更惹人注目。

      可苏时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时,春桃还是怔了一下。

      镜中的少女乌发如云,脸色苍白,眉眼精致得近乎不真实。长袖遮住了左手腕上的疤,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指。她身上的衣裙已经足够清淡,那份容色却没有被压下去,反倒因她眼神太静,显出一种病后的疏离。

      苏时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知道,这张脸今日会被许多人看见。那些人看见的未必是她,更多时候,是苏府突然出现的二小姐。

      春桃察觉到她的不安,低声道:“小姐,奴婢会一直跟着您。”

      苏时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一下。

      府门外,马车已经备好。林青卿早早等在那里,今日穿得素雅,脸上施了薄粉,仍遮不住眼下的疲色。看见苏时出来,她迎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也在微微发抖。

      “时儿,若是不舒服,便告诉娘。”

      林青卿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

      苏时点头。

      她其实想问,真的可以随时回来吗?可这话没有问出口。她知道,今日并不只是去上香。

      苏婉仪也站在马车旁。她今日穿一身浅碧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神情仍旧平静。她没有像林青卿那样反复安抚,只看了苏时一眼。

      “上车吧。”

      马车缓缓驶出苏府。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单调声响。车厢内铺着软垫,熏着安神香,狭窄的空间随着车身微微摇晃,仍叫苏时一阵眩晕。她握住春桃的手,春桃被她握得有些疼,没有出声,只把掌心贴得更紧。

      起初,车外还算安静。

      再往前,人声便渐渐多了。小贩叫卖声、车马声、香客交谈声隔着车帘传进来,层层叠叠,像一场她从未真正听过的潮水。

      苏时怔了怔。

      她忍不住将车帘掀开一线。

      外头天光明亮。街边铺子已经开了门,有妇人牵着孩子买香烛,有小贩挑着担子从车旁经过,还有几个少年追着纸鸢跑过巷口,衣角被晨风吹得扬起来。

      苏时看着那些人。

      他们行走,说笑,讨价还价,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看她。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府墙之外原来这样大,车马、人声、天光、尘土,全都流动着,谁也不会为一个人的身份停下来。

      可车帘很快落下。

      马车驶近静安寺,人声也随之密起来。那点短暂的空阔被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密的喧哗。

      到了山门前,车身停住。

      林青卿先下车,随后向苏时伸手。苏时扶着春桃,极慢地走下马车。双脚踩到地面时,她眼前黑了一瞬,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静安寺山门立在前方。

      山门前人群如潮。香客、官眷、百姓、僧侣、车夫和随从混在一起,衣香鬓影与粗布麻衣挤在同一片喧声之中。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苏时呼吸一滞。

      她这才明白,府墙之外并不只是空阔。

      还有人。

      很多很多人。

      有人看她的衣裳,有人看她的脸,有人看她身边的林青卿和苏婉仪。那些目光并不全是恶意,有些只是好奇,有些带着惊艳,有些则像在核对一桩听来的传闻。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马车。

      春桃连忙扶住她:“小姐?”

      林青卿脸色一变,立刻道:“时儿,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先回车上——”

      “母亲。”

      苏婉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地截住了林青卿的慌乱。

      “站在这里,反而更惹人看。”

      林青卿手指一紧。

      她知道苏婉仪说得对。此刻越是失态,旁人越会注意。

      苏婉仪看向春桃:“扶好二小姐。”

      春桃立刻应下。

      苏时几乎是被春桃半搀着往前走。她头垂得很低,尽量不去看周围的人,可那些声音仍旧断断续续钻进耳中。

      “那是谁家的小姐?生得这样好。”

      “瞧着像苏夫人身边的人。”

      “苏夫人不是只有一位大小姐吗?才女苏婉仪我是见过的,不是这个。”

      “难道是苏府那位养在外头的二小姐?”

      “前阵子苏府不是遭了雷火?听说那位少爷受惊闭门不出。”

      “嘘,小声些。苏侍郎家的事,也敢乱说?”

      “可你不觉得蹊跷吗?雷火之后,少爷不见了,小姐出来了……”

      春桃握紧她的手。

      “小姐,别听。”

      可怎么可能不听。

      那些话轻轻地、碎碎地钻进耳朵。苏时终于知道,外头真的在说。说雷火,说少爷,说苏府多出来的小姐,说她。

      她脸色更白。

      苏婉仪走在斜前方,背脊挺直,步伐不快不慢。她似乎没有回头,却在最适当的时候微微侧身,替苏时挡住几道投来的视线。

      她低声道:“继续走。”

      苏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山门的。

      她只记得春桃的手一直扶着她,林青卿站在另一侧,竭力用身体挡住旁人的目光。苏婉仪始终走在前方半步,像一面冷而平整的屏风。

      进了寺内,四周开阔许多。古柏参天,青石路被香客踩得发亮,殿前香烟缭绕,钟磬声从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将外头的喧哗压低了些。

      可身份上的试探很快来了。

      几位与林青卿相熟的官眷迎上来。其中一位王夫人先向林青卿见礼,寒暄几句后,目光便落在苏时身上。

      “苏夫人,这位是?”

      林青卿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她早已想好说辞,真到了这一刻,喉间仍发紧。

      “这是府里的二姑娘,身子素来弱,早些年一直养在别院,近日才接回来。”

      “二姑娘?”

      另一位李夫人轻轻摇着团扇,眼神在苏时脸上停了片刻。

      “从前倒是从未听说过。苏夫人藏得可真深,这样的好颜色,若早些带出来,京中怕是早传遍了。”

      这话像夸赞,也像试探。

      林青卿笑得很浅。

      “孩子身子弱,不大见人。”

      王夫人又道:“那贵府少爷呢?前些日子听说受了雷惊,如今可好些了?”

      林青卿手指猛地一紧。

      苏时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指尖却已经冰凉。

      苏婉仪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声音清亮平稳。

      “劳王夫人挂心。家弟确实受了惊,仍在静养。今日母亲带妹妹来上香,也是为家中祈福。”

      王夫人看向苏婉仪,笑了笑。

      “原来如此。”

      苏婉仪也微微一笑。

      “法会快开始了,母亲还要带妹妹去前殿,就不多扰二位夫人了。”

      王夫人与李夫人只好笑着让开。

      待她们走远后,林青卿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苏时却已经快站不住了。她脸色惨白,额角生出冷汗,整个人几乎靠在春桃身上。

      苏婉仪转头看她。

      她的目光很静,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片刻后,她微微倾身,靠近苏时耳边,声音很低。

      “看见了吗?”

      苏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就是外头。”

      苏婉仪语气平淡。

      “这里不会因为你害怕,便不看你;也不会因为你沉默,便不议论你。你的脸,你的身份,你身后的苏府,都会引来目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传闻。”

      苏时指尖猛地收紧,春桃立刻扶住她。

      苏婉仪看着她这副几乎要被击垮的样子,没有再往下说。

      “先去偏殿。”

      林青卿连忙点头:“对,去偏殿歇一歇。”

      偏殿清静些。

      春桃扶苏时坐下,又赶紧端来温水。苏时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喉咙,压不下胸口那阵闷痛。

      林青卿坐在她身旁,手抬起又放下,只低声道:“等会儿上完香,咱们便回去。”

      苏时没有回答。

      她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水面,眼前仍是山门前那些陌生的脸。

      不久后,前殿传来悠长钟磬声,法会的主要仪式开始了。

      林青卿低声问:“时儿,好些了吗?咱们去上炷香,写个愿,就回来,好不好?”

      苏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已经明白,今日既然来了,便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必须让那些人看见她,看见苏府二小姐来过静安寺,上过香,写过愿。

      于是她重新站起来,由春桃扶着,随着林青卿和苏婉仪走向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金色佛像高坐莲台,低眉俯视众生。诵经声与木鱼声交错在一起,庄严而绵长。佛像之后,鎏金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

      大千世界。

      苏时站在殿中,抬头望着那四个字。

      她想起方才车帘掀开时看见的街市。铺子、行人、小孩、纸鸢、尘土和天光,一切都那样鲜活,像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可她一走进人群,便只剩目光、传闻和名分。

      她原以为府墙之外会空阔些。

      到了这里才知道,墙外也有墙。只是那墙不再用砖石砌成,而是由目光、议论和体面围起来。

      僧人递来素笺和小楷笔,殿内的人陆续在纸上写下愿望。林青卿写得很认真,肩膀微微发颤,大约是在为她求平安。苏婉仪也在一旁提笔,神情平静,不知写下了什么。

      春桃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空白素笺。殿里许多人都在写,老妪写,女眷写,连跟来的小丫鬟也有人替主家递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快又把手收进袖中。

      苏时走到一张矮几前,缓缓坐下。

      纸很轻,笔却沉。

      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素笺,许久没有动。

      她该写什么?

      求平安,求恢复记忆,求变回从前的苏时,还是求自己真的能做稳这个苏府二小姐?

      这些愿望,她一个也写不出来。

      殿中香烟渐浓,木鱼声一下又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苏时握着笔,手腕旧伤隐隐作痛,墨在笔尖凝了许久,终于落下去。

      她写得很慢。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写完后,苏时看着那一行字。

      墨迹慢慢干了。

      那句话安静地躺在纸上,像她终于说出口,又只敢说给菩萨听的一句真话。

      她将素笺折起来,握在掌心,随后起身走向愿箱。

      林青卿已经投完愿纸,正用帕子压着眼角。见苏时走来,她下意识想问,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苏婉仪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时紧攥着的手上。

      苏时没有看任何人。

      她走到愿箱前,将那张小小的纸放了进去。

      纸块落入箱中,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很快被诵经声和木鱼声吞没。

      苏时收回手,退回林青卿身边。

      她不知道菩萨会不会看见,也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某个地方,能容下她这样一个人。春桃扶住她时,只觉得她的手比方才更冷了些。

      法会结束后,香客渐渐散去。

      林青卿想立刻带苏时回府,苏婉仪却让她先带苏时去偏殿歇息,自己留在前殿,同知客僧说了几句话。

      静安寺是京中香火极盛的寺院,六月十九大法会又是观音成道日,今日来上香的官眷不少。苏府早已添过香油钱,又替苏时点了一盏长明灯。按寺中规矩,各家祈愿笺会在法会后由知客僧收拢,登记名姓,再送往后殿统一焚化祈福。

      苏婉仪便在这时开口,说母亲为家中祈福心诚,想确认苏府几人的愿笺是否都已投妥,免得焚化时错了名姓。

      这话合乎礼数,态度也平静得体。知客僧收了苏家的香油钱,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拂她的面子。僧人将愿箱中不久前投入的笺纸取出,按各家随从先前递上的名牌核对。

      苏婉仪很快认出了苏时那张。

      那张纸折得很紧,边角被攥出细微褶痕。

      她没有立刻伸手,只等知客僧将苏府几张愿笺分出时,才道:“这一张似是舍妹所写。她今日身子不适,字迹恐怕潦草,我确认一眼便好。”

      知客僧略一迟疑,仍将那张纸递了过来。

      苏婉仪接过,展开一角。

      只一眼,她的指尖便停住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墨迹已经干了,字迹因手腕旧伤显得歪斜,笔力也虚弱,却写得极认真。那不是佛前寻常祈愿,倒像一句无人可说的话,被她悄悄投进愿箱里。

      苏婉仪垂眼看了片刻,很快将纸重新折好,交还给知客僧。

      “无误。”她道,“劳烦师父照旧焚化。”

      她又添了一笔香油钱,礼数周全地道过谢,才转身离开。

      回程的马车上,林青卿仍在低声念佛,手中捻着佛珠,眉眼间尽是疲惫。苏时靠在春桃身侧,像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闭着眼一言不发。

      苏婉仪坐在车厢另一侧。

      她没有带回那张愿笺。

      可那一行字已经留在她眼前,像墨痕沾在心上,擦不掉。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马车颠簸着往回走,车外人声渐远,车内安静得只剩佛珠轻轻擦过指节的声音。

      林青卿低声问:“婉仪,怎么了?”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闭目不语的苏时。

      “回府再说。”

      林青卿怔了怔,见她神情有异,便没有再问。

      回到苏府后,苏时被春桃扶回听雪轩。林青卿原本想跟过去,苏婉仪却在廊下轻声唤住她。

      “母亲。”

      林青卿回头。

      苏婉仪没有立刻说话,只让人取来纸笔。她坐在偏厅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一行字。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林青卿起初还不明白那是什么。等看清那一行字,她的脸色慢慢白了下去。

      “这是……”

      “苏时今日在佛前写的愿。”

      林青卿的手扶住桌沿,指尖一阵发抖。

      “她写这个?”

      苏婉仪搁下笔。

      “我只看了一眼。愿笺已经交还寺中焚化了。”

      林青卿看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她想哭,泪意已经涌到眼底,却又硬生生忍住。今日在静安寺,苏时靠在春桃身边,脸色白得像纸,闭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原以为孩子只是累了,原来那样沉默底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句话。

      林青卿伸手去碰那张纸,指尖还未落下,便停在半空。

      像碰了,就会把那句话碰疼。

      苏婉仪没有安慰她。

      她将那张素笺折好,起身去了苏景行的外书房。

      苏景行正翻看户部送来的账册。见苏婉仪进来,眉头微皱,以为府中又出了什么事。

      苏婉仪将折好的纸放到案前。

      “这是苏时今日在佛前写下的话。”

      苏景行的手顿住。

      他沉默片刻,才展开那张纸。

      书房里随即静了下来。

      那一行字是苏婉仪誊下的,端正清楚,已经没有苏时原本歪斜虚弱的笔迹。可字越端正,那意思反而越冷,像被人从愿箱深处取出来,平平整整地摆到了案上。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苏景行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原笺呢?”

      “还在寺中。”苏婉仪道,“我没有带回来。”

      苏景行抬眼看她。

      苏婉仪神色平静:“愿笺要焚化祈福。她既投进去了,便让它按规矩烧掉。”

      苏景行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将那张誊本慢慢折回去,放进案旁最里侧的抽屉。

      “她知道你看见了?”

      “不知。”

      苏景行低下头,像是继续看账册。可那一页许久都没有翻过去。

      静安寺归来后的数日,苏府内院比以往更安静。

      苏时并不知道,自己投入愿箱的那张纸,并没有随着香火一同焚去。她以为那句话已经落进佛前,落进无人可见的黑暗里,短暂存在过,便该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那句话被苏婉仪带回了苏府。

      也是那一句话,让父亲和母亲第一次真正看见,她沉默之下藏着什么。

      林青卿自那日之后来得少了些。

      并非不想来,而是不敢来。她从苏婉仪手中接过那张愿笺时,起初还不明白那是什么。直到看见那一句“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她的手几乎拿不住纸。

      那时马车外仍有静安寺的人声。香客散去时的脚步声、车轮声、僧人送客的低语,都隔着车帘隐隐传来。苏时靠在春桃身边,闭着眼,像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什么。

      林青卿看着那行字,又看向苏时。

      她想抱住她,想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想,想告诉她苏府就是她的家,母亲就是她的依靠。可话涌到喉间,最后一句也没能出口。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正是她一遍遍的心疼、哭泣和小心翼翼,才让苏时更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最不该存在的人。

      回府之后,林青卿将自己关进佛堂,整整一日没有出来。

      她跪在佛前,手里攥着那张愿笺的抄本,帕子被泪水浸得发皱。她不敢再去问苏时,不敢再抱着她哭,甚至不敢像从前那样絮絮叨叨地关心她。

      于是她只能让人送去更多东西。

      补药,点心,衣料,香囊,暖手的小炉,安神的药枕。

      东西一日比一日精细,也一日比一日沉默。

      苏时没有问为什么。林青卿也没有解释。母女之间隔了一层柔软而厚重的帘子,谁都看得见对方,谁也不敢真正伸手掀开。

      苏景行那里,则是另一种沉默。

      苏婉仪将那行字带到书房那日,他把纸收进抽屉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账册仍旧堆在案上,户部的公文也照旧一封封送来。田册、盐课、商税、地方亏空,每一样都压在案头,像是全然不容他分神。

      可他已经分神了。

      前几日退朝后,便有人在廊下笑问:“苏侍郎近来家中可安?”话说得极轻,旁边几人也只当寻常寒暄,可苏景行听得出来,那不是关切。有人借雷火说天示,有人借嫡子久病说家教不严,更有人将这些话绕到户部新政上,暗示一个连家宅都治不稳的人,如何能清田亩、正税法、理天下钱粮。

      这些话尚未成章,也未落到奏疏里。

      正因没有落到明处,才更难处置。

      他不能辩,辩了便像心虚;不能怒,怒了便叫人看出痛处;也不能把苏时推出去任人打量。于是他只能一日比一日更沉默,早朝照去,公文照批,外书房的灯也照旧亮到深夜。

      苏景行并非生来便站在高处。

      苏家祖上曾有爵位,传到如今,旧爵早成了族谱上一行好看的字,田庄铺面虽还剩几处,也不过勉强维持体面。族中旁支看似恭敬,真到风雨里,未必有人肯替正房撑一把。他少年时读书,入仕,历任清苦差事,又在户部一点点熬出头,走到今日侍郎的位置,靠的不是庞大的门第,也不是世代经营的根基,而是一步一步不能出错。

      正因如此,他比真正的世家子更怕犯错。

      那些人失势了,身后还有宗族、姻亲、旧部、门生可托。苏景行若失势,苏家便只剩一副被人看惯了的旧门楣。外头仍会称一句“清贵”,可清贵二字,撑不起败落之后的日子。

      所以他看重苏时,从来不只是因为苏时是儿子。

      他怕自己百年之后,这个家无人接下去。怕苏家的门楣在他手里重新亮过一回,又在他身后迅速暗下去;怕林青卿无所依,怕苏婉仪嫁出之后回不了头,怕族中旁支趁势分走家产,也怕朝中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在他倒下后转头来踩死苏家。

      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曾经是他所有恐惧里唯一能被称作“后路”的东西。

      如今这条后路断了。

      从前他来听雪轩少,是不知如何面对苏时。如今来得更少,是因为他知道她在佛前写下了什么,仍不知该如何面对。

      有时他会走到听雪轩外的回廊,隔着院门看一眼。春桃若正好从屋里出来,见到他要行礼,他便抬手止住。屋内的窗半开着,苏时多半坐在书案前看书,或低头写字,神情安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苏景行看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他想走进去,告诉她苏府容得下她,父亲也容得下她。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显得太迟,也太轻。一个已经在佛前写下“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的孩子,未必还会信一句“这里就是你的家”。

      更何况,他也清楚,自己心里并不只有她。

      苏家、族中、朝堂、户部那摊正要掀开的旧账,都在他身后。他每往听雪轩走一步,便像拖着那些东西一同进来。到了门前,反而更不敢进去。

      抽屉里的那张誊本,被他压在几封户部密折之下。

      纸很薄,却压得他许久翻不过案上的账册。

      苏婉仪仍旧照常来听雪轩。

      她没有告诉苏时愿笺的事,也没有提静安寺。她照旧送书,偶尔问几句,偶尔坐在窗边喝一盏茶。只是她看苏时的目光,比从前少了几分逼视,多了些不动声色的停留。

      有一次,苏时抬头,正好撞见她的视线。

      “姐姐?”

      苏婉仪收回目光,将手中的书合上。

      “这本看完了?”

      苏时点头。

      苏婉仪便换了另一本给她。

      没有多余的话。

      那张愿笺被收进苏景行书房最里侧的抽屉里。林青卿手中的抄本放在佛堂经书下。苏婉仪没有留下副本,却记住了那十个字。

      只有苏时不知道。

      她仍旧以为,那句话已经和香火一起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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