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花开》绿萝夏日

5、那张成绩单 期中考试前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隔壁市的表姐家。

　　表姐叫方婷，比她大三岁，今年十七岁，读高二。方婷是林恩大姨的女儿，住在隔壁市下面的一个县城里，离林恩现在住的地方有将近一百公里。

　　上辈子的林恩，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方婷。

　　恰恰相反，她看不起这个表姐。

　　方婷长得不好看。单眼皮，塌鼻梁，脸上还有不少青春痘，头发永远是马尾辫扎得紧紧的，穿的衣服不是灰色就是黑色，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走在路上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再加上方婷成绩特别好，每次家族聚会，大姨都要显摆：“我们家婷婷这次又是年级前十。”然后有意无意地看林恩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看看你”。

　　林恩烦透了这种攀比。

　　上辈子的她，每次见到方婷都阴阳怪气的。背地里跟妈妈说表姐丑、表姐土、表姐读书读傻了、表姐以后肯定嫁不出去。这些话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大姨耳朵里，大姨气得半年没跟妈妈说话。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林恩想起那场漫长的梦里，有一个细节特别清晰——她在梦里上了大学，虽然不是名牌大学，但她真的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真的去上了课。

　　梦里的她，能上大学，是因为有人帮她补了课。

　　那个人就是方婷。

　　虽然那只是一场梦，但梦里学到的知识、总结的方法、整理的技巧，她是真实地记住了的。比如怎么归纳题型，怎么做错题集，怎么分配复习时间——这些东西，全都是梦里的方婷教给她的。

　　梦里都有，现实中也可以有。

　　“大姨，婷婷姐在家吗？”林恩站在大姨家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大姨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林恩会一个人从市里坐两个小时车跑过来，还带了东西。

　　“在家呢，在楼上写作业。你怎么来了？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跟她说过来找婷婷姐玩。”林恩笑了笑，把东西递过去，“大姨，这牛奶你留着喝。”

　　大姨又愣了一下，接过东西，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嗓子：“方婷！你表妹来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方婷穿着校服走了下来。

　　十七岁的方婷，跟上辈子印象里一模一样。单眼皮，塌鼻梁，青春痘，马尾辫，灰色的家居服。素面朝天，没有打扮的意思，连拖鞋都是超市里那种最普通的蓝色塑料拖鞋。

　　她看着林恩，表情很平，没有惊喜，也没有反感，就是那种“你来了，我知道了”的平淡。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问几道题。”林恩从书包里掏出试卷和练习册，放在茶几上。

　　方婷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些试卷。数学，八十分制，林恩考了五十一。英语，一百分制，三十八分。物理，新开的科目，六十二。

　　方婷看完，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真的想学？”

　　“真的。”林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上高中，想考大学。我以前没认真学，底子差得太多，自己补太慢了。婷婷姐，你成绩好，你教我怎么学。”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大姨本来在厨房洗水果，听到这句话，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方婷盯着林恩看了几秒，然后坐在沙发上，把她的试卷一张张铺开。

　　“数学。”方婷指着试卷上的几道题，“你丢分最多的是分式方程和应用题，说明你代数基础还行，但方程这部分没吃透。英语……”她翻到英语试卷，皱了皱眉，“你这不是没吃透的问题，你是压根没吃。”

　　林恩老实地点点头：“我单词量大概不到一百个。”

　　“不到一百个？”

　　“准确的说是四十七个，我数过。”

　　方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佩服的东西。

　　“行。”方婷拿起笔，扯了张纸，哗哗哗写了起来，“那你从头来。第一，单词，每天背二十个，雷打不动。第二，语法，先别碰，单词量上来了再说。第三，英语课文，每天朗读十分钟，不用管懂不懂，先读顺了。”

　　她写完了，把纸递给林恩。

　　“这是接下来一个月要做的。你先按这个来，一个月以后再看效果。”

　　林恩接过那张纸，认真折好，放进书包。

　　“还有数学呢？”

　　“数学……”方婷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是林恩第一次看到方婷笑。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她的单眼皮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忽然就亮了，像是一幅灰扑扑的画被人泼了一盆水，颜色全浮了出来。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方婷说，“别人来找我都是想让我直接讲题，你倒好，让我教你怎么学。”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林恩说。

　　方婷眨了眨眼，又笑了。

　　这一笑就不一样了，带了一点真诚的热乎气。

　　“行，那我教你渔。”

　　那天下午，方婷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把初中数学的知识体系从头到尾给她捋了一遍。从有理数开始，到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组、不等式、整式乘除、分式、函数初步……

　　林恩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数学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公式和题目，它是有结构的。像一棵树，从根开始，长出主干，再长出枝条，再长出叶子。她以前学数学，就像在捡地上的落叶，捡了一片扔一片，永远捡不完。

　　可现在方婷把整棵树画给她看了。

　　她第一次看清了那棵树的形状。

　　“你明白了？”方婷看着她恍然大悟的表情，问。

　　“好像……明白了一点。”

　　“其实所有的学科都差不多，物理、化学、历史，都是有框架的。你要先找到框架，再把知识点填进去，就不会乱了。”方婷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让林恩记了一辈子的话，“你不是很会整理东西吗？把知识也当东西来整理就行了。”

　　林恩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跟方婷说过自己喜欢整理房间这件事。方婷是怎么知道的？

　　方婷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指了指她的书包：“你的书包分类很清楚，拉链是按科目分颜色的，你是那种条理型的人。条理型的人特别适合按框架学习。”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文具袋、课本、笔记本、练习册，每一类都有固定的位置，连餐巾纸都放在顺手的小格里。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爱整理的这个习惯，可以用在学习上。

　　“婷婷姐，”林恩抬起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方婷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大声：“你少拍马屁。来，把这二十道分式方程做了，我看着你做。”

　　那天晚上，林恩留在大姨家吃了晚饭。

　　大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排骨汤——比林恩平时自己在家吃的好太多了。大姨一边往她碗里夹菜一边说：“瘦成这样，你妈是不是不给你做饭？”

　　林恩说：“我自己会做。”

　　大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以后周末就过来，婷婷在家也是一个人学，你们两个一起还有个伴。”

　　林恩看了一眼方婷。

　　方婷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微微泛红。

　　“好。”林恩说，“那我每个周末都来。”

　　那个周末之后，林恩真的每个星期六都坐两个小时公交车去方婷家，星期天晚上再坐两个小时车回来。

　　八十公里的路，单程车票十二块，来回二十四。她每个月从生活费里省出这笔钱，有时候连午饭都只吃一个馒头加一根火腿肠，但她觉得值。

　　因为方婷教给她的东西，是她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期中考试，林恩班级排名三十八。

　　比上次进步了两名。

　　不多，但方向是对的。

　　方婷看了她的成绩单，点了点头：“不错，英语从三十八分进步到了五十二分，单词量应该到两百左右了。继续保持。”

　　林恩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太慢了，照这个速度，我中考的时候成绩也上不去。”

　　“你急什么？”方婷说，“你现在是初二下学期，到中考还有一年多。你现在的目标是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进班级前二十，这样中考前才有希望冲前十。”

　　“前十能考上高中吗？”

　　“前十能考上高中。前五能考上市里稍微好点的高中。前三有机会冲重点。”方婷把一张纸放在她面前，“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计划表。数学，把初三的课本提前过一遍。英语，单词量要冲到六百。物理和化学，基础概念必须全部背熟。”

　　林恩看了一眼那张计划表，密密麻麻的，精确到每一天每一小时。

　　她忽然觉得，方婷才是真正的狠人。

　　那种不动声色的、把所有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狠。

　　“婷婷姐，”林恩忽然问，“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方婷正在整理教辅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北大。”她说。

　　声音不大，但林恩听得一清二楚。

　　北大。

　　全国最好的大学。

　　十七岁的女孩，在一个县城的高中，穿着灰色的校服，扎着紧绷的马尾辫，长着一脸青春痘。她对所有人说“我想考北大”，大概没有人会当真。

　　可林恩看着方婷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你一定能考上。”林恩说。

　　方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也是。”

　　那天晚上，林恩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上的乘客不多，前面坐着一个老奶奶，怀里抱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袋面粉。后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看手机，男孩耳机分她一只。

　　林恩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外面是流动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广告牌、亮着灯的居民楼、关门的店铺，一切都在她眼前飞速越过。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

　　那个她蜷缩在出租屋角落的雨夜，嘴角的血腥味，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笼子里那只耳朵有缺口的小白兔。

　　那些事，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如果是梦，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为什么她在梦里学到的数学公式现在还记得？为什么她还会做方的那些收纳技巧？

　　如果不是梦，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在公交车上轻轻摇头，笑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佛经里的这句话她不懂，但她觉得，梦也好，真的也好，眼下这张课桌、这套试卷、这个背着单词的自己，是实实在在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