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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影 钟子期快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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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的风一连三日都带着凉。
伯牙在青石上坐了三日,抚了三日琴。
他没有再四处远游,只在山下村落寻了一处小院暂住。土墙木门,院角斜生几竿翠竹,离钟子期日常采药的山路很近。
前世他踏遍四海,以琴为伴,直到遇上钟子期,才知世间原有这般契合的知音。可到最后,依旧落得人去琴碎,空余满心怅然。
这一世,他不愿再漂泊不定。
第四日清晨,山间晨雾未散,草尖凝着微凉露水。
钟子期如约而至。背上竹篓,筐里盛着新采的草药,枝叶还沾着山间湿泥。手里提着一只粗陶茶壶,壶身裹着旧布,隔着布料,也能隐隐透出暖意。
他立在松树下,安静候着,不贸然出声打扰,静静等伯牙一曲落毕。
琴弦余韵渐敛,清越琴声漫过溪涧,散入林间薄雾里。
“先生琴音,一日清过一日。”
钟子期蹲下身,缓缓倒出热茶,将一盏推到伯牙面前,茶汤澄澈,浮着细碎茶沫。
“山里野茶,味虽清淡,却还算干净。”
伯牙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瓷壁,一缕温意缓缓漫开。
他抬眸看向眼前少年,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边角磨得起了毛,露在外头的腕骨清瘦,指缝间还嵌着淡淡的草木青痕。
伯牙指尖微抬,虚虚落在他腕间。
脉象细弱虚浮,内里寒气流窜,是先天根基单薄、常年山风寒气侵体的征兆。和前世钟子期缠绵病榻时的脉象如出一辙,只是眼下隐患尚浅,未曾爆发。
钟子期身形微滞,耳尖悄然泛红,却不曾避让。
“先生?”
“你本就畏寒。”伯牙收回手,语调平淡无波,“日日进山奔波,任由风露侵身,时日久了,身子扛不住。”
钟子期垂眸看了看自己泛着浅凉的指尖,淡淡一笑。
“自小便是这样,早已习惯,没什么大碍。”
“习惯,不代表便可置之不理。”
伯牙放下茶盏,将膝上桐木琴稍稍挪至一旁。
“我住处离此地不远,从明日起,每日午后,你便过来一趟。”
“去先生居所?”钟子期抬眼,眸中含着几分疑惑。
“我略通调理固本的法子,帮你慢慢养着身子。”伯牙起身背起琴囊,语气简淡,“随我来,认一认路。”
钟子期愣了一瞬,随即背起竹篓,安静跟在他身后。
山间小路蜿蜒曲折,草木清气混着晨雾漫在肩头。一路无言,却无半分局促。钟子期望着前方伯牙的背影,步履轻缓,心底莫名生出一份安稳。
小院格局朴素,却收拾得利落干净。伯牙推开木门,指着院中石桌石凳。
“往后,便在此处落脚便可。”
自那日后,钟子期每日午后都会准时前来。
伯牙大多时候不多言语,只指尖凝起一缕浅淡灵力,轻轻覆在他眉心。温润气息顺着经脉游走,驱散骨缝里淤积的阴寒。
钟子期只觉周身暖意渐生,连日积攒的疲惫一点点散去,面色也慢慢透出温润血色,不再似从前那般苍白单薄。
他大多时候只是静坐一旁,看伯牙抚琴研谱,打理案上杂物。闲时便扫扫院中落叶,折一枝野菊插进陶瓮,安静度日。
伯牙亦从不刻意寒暄,却暗自留心细微之处。知晓他不喜茶苦,煮茶时便添少许蜜香;察觉石凳沁凉,便提前铺好一方粗布;每一次抚琴,琴音里都暗藏温养之力,不动声色护住他本就孱弱的命格。
一晃便是半月。
那日傍晚,夕阳斜落竹梢,细碎金辉洒遍院落。
钟子期临走前,忽然伸手,轻轻牵住了伯牙的衣袖。
指尖已是温润温度,再无往日寒凉。他抬眼望着伯牙,目光澄澈明亮。
“先生,我好像记起了一些零碎片段。”
伯牙身形微顿,垂眸看向他。
“我梦见先生亲手摔碎了琴,独自立在一座坟前。”钟子期声线轻轻的,带着几分茫然,“那坟前碑上,刻着我的名字。先生就那样静静站着,周身沉得让人心里发闷。”
那是前世终局光景。
伯牙抬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一份笃定。
“不过是前尘虚影,不必放在心上。”
“那不是虚影。”钟子期摇了摇头,眼神骤然清明,“先生是从过往回来的,对不对?”
他心性通透,向来能听懂琴音深处的情绪,亦能察人心底藏事。这些日子伯牙不露声色的照拂、偶尔眼底掠过的沉郁与惜别,还有那份超乎寻常的在意,他早已隐隐看破。
伯牙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是。”
“先生回来,是为了留住我。”
钟子期说得平静,并非疑问,而是笃定。
晚风拂过竹枝,叶影在地轻轻晃动。
他忽而弯起眉眼,笑意清浅却格外坚定。
“那我便不走了。”
“先生抚琴,我便听琴。先生去往何处,我便跟着去往何处。”
字句轻缓,却落地有声。
伯牙静静望着他,前尘所有遗憾、怅然与不安,都在此刻悄然沉淀下来。
他没有繁复言辞,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