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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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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发的这枚医牒,看着朴素。竹木简背面刻着一片杏叶,正面是申仁的名字。日后行走在外,这便是唯一能证明他医师身份的东西了。
在杏林一待就是十多年,师门内的景色早已看遍。如今要走了,才忽然意识到,每一处景都可能是最后一面。走在路上,脚步不由得放缓。
他在师门内算是个名人,素有“妙医圣手”的美誉,可大多数人只知有这一号人,真要在外头碰上了,也没几个能认出来。偏偏自己又是个孤僻性子,到头来,竟没交上一两个知己。
再见老师一面,就能走的干净。
周一上午都能在执事堂找到老师,不过在那之前,得绕路去一趟本草膳。
这个点正好赶上学生们下课,路上人声嘈杂。申仁加快脚步,去晚了就得排队。
师门里还能见到的大多是入门一两年的小年轻,还在学习基础理论,是时间最充裕,也是最八卦的时候。
不用刻意去打听,一路走来,听到最多的词就是张阳。
“张公子回来了!”
“不是去年痊愈就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张公子是谁?”
身边的小女生们叽叽喳喳,雀跃的表情迸出满满的爱慕。
那个提问的女生也很快被朋友们狠狠科普一顿。
张公子是谁这个问题,申仁最有回答权。当初张阳的主治医师就是他。
校园男神,年度最想嫁的人选TOP1,诸如此类的称号不胜枚举。连申仁这样离群索居的人都知晓。不用特地去查,张阳在的那段时间里,他上论坛找今日实事,都要多翻两页。
不过对申仁而言,张阳不过是一位许久没有联系的老朋友。
还能听到部分张阳的近况,总结出的有用消息就是:张阳此次回来,是来找一个人,至于此人姓谁名谁,没人知道。现在言传最多的版本是张阳来找他的心上人。
难怪这群小女生这么亢奋。
申仁就这么听着张阳的八卦,一路走到了本草膳。
所幸店内人还不多,申仁点了黄芪芋泥包和陈皮咸蛋黄蛋糕各一份。都是老师爱吃的,希望见到这些糕点,他老人家能消消气。
申仁给自己点了一份茯苓黑芝麻糊,挑了一个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内熙熙攘攘,透过师弟师妹,申仁都会联想起过去的自己,有一头乌黑秀发。然而一晃十年,照镜子都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白发爬满他的头顶。
申仁也是医生,知道这是病,但查不出病因所在。像是生老病死一般,是自然规律。
可是他才二十七岁。
发呆片刻,手里的黑芝麻糊凉上许多,是方便入口的温度。
坐旁边的师妹们嘴巴闲不住,提起一个新话题。
领头的师妹神神秘秘道:“明辨楼的地下负一层,你们去过没?”
一位带点雀斑的小师妹似乎很抗拒这个话题:“怎么提起那地方了,学姐不是说没有许可不能进吗?”
“之前老师托我拿东西,就在那。现在想想也后怕,阴森森的。”
“那是你自己吓自己。”
师妹们一惊一乍,说着说着,反倒是吓自己一跳。坐一旁的小师弟还在火上浇油,生怕师妹们被吓的不够多。
明辨楼负一楼申仁去过,因为存放了部分珍贵实验器材,一般学生都是禁止入内的。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当时我晚上去的,还听见有狗吠。我当时以为是外面传进来的没在意,那么深的地方怎么传得进来啊?”
“相信科学好吧?负一楼的隔音没你想的那么好。”
师妹还在据理力争,朋友们也都只是打个哈哈应付过去。
负一楼的隔音的确不好,做实验都能听到楼上下课时的踢踏声。但狗吠的说法也太牵强,教学区域是不能带宠物过去的。
申仁吃完最后一口芝麻糊,外面的人流也快散尽,是时候动身了。
执事堂是师门的核心建筑,也是一处著名景点。其秋日杏林最为绝色。相传师门初立之时,因名号迟迟未定,众人争执不下。师祖最后拍案定夺——望着窗外满眼金黄,遂取“杏林”二字,作为师门之名。
当下正是好时节,杏林簌簌,落下满地金黄。
申仁是执事堂的老熟人,守门的是一位老门吏,没有拦申仁,只是从竹笠下抬起眼看了一下,又缓缓低下去。
一旁却有人不乐意了。
“不是,凭什么他能直接进去,我就要通行凭证了?”
那人从青石凳上蹦起来,嚷嚷着就要冲过来的架势把小门吏唬住了。
老门吏一个跨步挡在申仁和来人之间。
“先生,这里是杏林执事堂,外人不能随意进出。”小门吏这时才回过神来,“您没有通行凭证,又不自证身份,若不是您说来找崔先生,这时候已经请您出去了。”
“那他呢,别以为我没看到,他啥都没给直接放行了。”
看这架势似乎不肯轻易罢休。向来不会处理这类事情,申仁看着这人无理取闹的样子,着实头大。
“我在这里任职,”拿出首席医官的身份牌,“史爷爷,我可以进去吗?”
老门吏姓史名大壮,大家都习惯叫他的姓,他自己本人也不乐意别人念他的名。
他挥手示意申仁直接进去。
申仁就算走远还能听到那人在外面嚷嚷,具体的内容太远听不清,似乎在质疑自己的身份真伪。
被这种人黏上了最令人头疼,脸皮能筑墙。说来找崔先生的说辞,估摸着也是唬人的。
崔先生离开师门一年之多。边境战乱不休,崔先生作为师门代表领一队医师一众前往支援。
为了安定国民情绪,国家新闻都是报喜不报忧。
申仁都只看崔先生的报告。
报告里喜忧参半,战事连连告捷,可边境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伤兵营一日比一日拥挤。
最新的报告中,崔先生提到一个从敌占城池发现的新病例。传染性极强,致死率极高。目前疫情已被控制隔离,但想要真正救下病人,还需要时间。
青石地上洒满了杏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左拐上楼,有一间门外放上了菊花盆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交谈声。
似乎在谈私事?
申仁自觉不便,当即转身离开,打算先去休息间坐一会儿。
门忽然开了。
申仁脚步一顿,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一个高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来了,进来坐坐?”
正想在想怎么委婉拒绝。
“外面冷。”那声音笑道,“菊花都搬进来了,你不是没看见。”
申仁转身,对面站着的是师门里的大明星,张阳。
许久没有联系的朋友,对于申仁来说,比陌生人难相处。见面就尴尬,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他身侧漏出暖光,室内是申仁的老师,白鹤汀白先生。
他们之前有过来往吗?在申仁的记忆里,张阳养病的那段时间里,都是他在照顾,张阳也是每天膳食堂和病房两点一线。
“也别光在外面站着,”白先生发话了,“进来说话。”
白先生的话很好使,更何况是带着愠怒的语气。
他的情绪从来不写在脸上,只能从他的行事和说话语气上看出一二。
原在室外的菊花大多都摆在这儿了,靠近能闻到清爽的菊香。
申仁心里直打鼓,老师的火是冲着他的,刚刚和张阳聊天的语气还是很温和。
“老师还没吃饭吧,这是我刚刚从本草膳带的药食。”
他把带来的糕点放在了桌上。
白先生向来是直爽的人:“急着要走?”
申仁在心里模拟过很多次,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已烂熟于心。
忐忑开口:“学生的学业已经结束,自然是要下山去历练一二。更何况现在边境局势变幻莫测……”
他应该知道的,这种场面话在老师面前根本站不住脚。白先生只是看他一眼,申仁就不想将话继续说下去。
白先生指尖叩着桌面,嗒嗒两声,沉声道:“还在想着报仇?”
报仇两字贯穿他二十岁后的人生。
申仁垂着眼没应声。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卷杏叶擦过窗沿的轻响,张阳站在门边,目光轻轻落在申仁后背,也没开口插话。
过了好半晌,申仁才低声开口:“当年全城遭疫,只剩我一个,是师父您救了我,把我带上山,这十多年的养育教导之恩,我没齿难忘。可那疫病不对劲,不是寻常的时疫,这么多年我查了好多资料,您也知道,不是我瞎想。”
“你查不出来的。”白先生的声音沉下去,“当年一把火烧的干净,偌大一个城我只找到你这一个活人。”
这些申仁心知肚明。那一把火将自己的过去斩断,每次查到线索,追溯到梁城,便断了。
当年与之相关的人和事,都做了土。到头来,他只能抱着悔恨,去见父母的坟墓。
申仁低着头,神情闷闷。
白先生看了申仁良久,叹了口气:“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拦你了。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带上张公子。第二,每月一封书信报平安。做不到就别想着下山,现在就去后山闭门思过。”
申仁抬起头,眼眶微红,对着老师郑重磕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