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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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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心争日月,来往预期程。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
“姑娘真是好雅兴,没想到都坐囚车了,还可以吟出这么好的诗句来。”郑之明和阿鞑鲁两人骑着马一个在我左边一个在我右边,他们都是一脸和善的笑吟吟的对着我,我却看着这两副脸,尤其是郑之明那张长得还不错的脸心里生厌,早在脑袋里捅他一千刀了,该死的家伙竟然用囚车“请”我去长安!昨天下午我出了帐篷看到这架贵客专用的私人坐骑后,下巴都快掉地下了。没想到郑之明这家伙和我玩阴的!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啊。”我使劲儿笑啊,觉得脸都快笑出褶子来了,“这大好的秋光若是一直坐在封闭沉闷的马车里也是浪费得可惜啊,倒是坐在这囚车里别有一番滋味,郑将军真是为客人考虑的太周到了。”
“哦?没想到连姑娘这么喜欢?”郑之明剑眉一条,看起来是格外的精神焕发神采飞扬,他微微一笑冲我作揖,“那您就慢慢享受吧,郑某可不敢耽误了姑娘的赏心乐事。”便和阿鞑鲁骑马甩掉了我向前去了。
“去死吧,祝你从马上掉下来被踩毁容!”我被他身后激起的一阵黄土呛得直流眼泪。
邙山离洛阳城不远,一直以来有“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的说法,说白了就是块儿建阴宅的风水宝地。以前师父经常带我们来勘探地形什么的,他老人家的书房里还挂了一幅北邙山的地形图。我们一行人马从北邙出发走西线绕过洛阳外城向长安行进,这倒是很令我失望,我本以为大军得胜如果进了城肯定会有老百姓拿着小旗夹道欢迎的热烈场面,顺便还可以见识一下这个时候东京洛阳的繁华景象,谁知郑之明这家伙以一句不扰民就直接领我们绕道而行,为此不得不错失一小段官道走了会儿山地,他们骑马走山地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坐着囚车可是不太好受,本来双腿都蜷麻了现在连屁股也没知觉,最倒霉的是囚车经常会压过石头什么的,搞得我脑袋连撞几次车门。
月上枝头时我们刚过洛阳,停驻在城西几公里外的一个小山谷内,随行的士兵们忙着搭帐篷捡柴生火煮饭什么的,谁也没闲工夫管我。我的囚车和马队停在一起邻着一条小河,这条小河可能是直通城内的,因为时不时会有一两盏菊花灯从我眼前飘过。马儿在喝水我就只能望着平静的水面发呆。
全三儿拎着个皮水囊走了过来,从小河里打了些水隔着囚车递给了我。我一时感动的热泪盈眶,这一路上没爹亲没娘爱的,从早饭在芙云帐子里吃过一些后连口水也没人给我送过,还白受郑之明冷嘲热讽了几次,我虽都是嘻嘻哈哈没脸没皮地和他斗智斗勇,其实虚得不行,最后一次他来挑衅的时候我口渴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更别提肚子叫得有多响。就在我对着河水眼冒金星思维呆滞的时刻,全三儿的出现犹如天使下凡,不知是眼花还是怎么了,我觉得他身上似乎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哟,别急别急,水有的是没人和你抢。”他又左顾右盼一脸谨慎的塞给我两个硬的像砖头的黄面馒头,我狼吞虎咽一番一时没注意灌了口凉风,等慢慢恢复了一定体力的时候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打起嗝来。
“您看您这模样,想必您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细皮嫩肉的不顶晒,就着秋天的太阳都能给您给晒紫了。”他又帮我打了壶水。
“咯……啊?我……咯……晒黑了?”我摸了摸自己颧骨周围,的确是有些生疼。以前师师父总是笑称我为小白妞,这会儿可好了,我这弹指即破的脸算毁在郑之明手里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觉得委屈,这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啊,以前看师兄他们做任务感觉都挺轻松的,怎么轮到我就这么多灾多难?以前大师伯骂我还会说什么空有一副臭皮囊什么的,好了现在连指着吃饭的脸都没了!
“诶,连姑娘别哭啊!您这一哭我可怎么办?”全三儿看到我那不争气的泪水一下子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越是安慰我我就也是觉得自己悲惨,渐渐的从默默流泪到泪如泉涌,最后直接是嚎啕大哭,并且边哭边打嗝,引得不远处正在做大锅饭的士兵频频扭头看过来,仍旧不忘嘀咕。
“姑奶奶,连祖宗,你可别哭了。”全三儿说话声也有点变了,“你一哭我也就想哭了,你还有个师父可念叨着,我呢?爹娘早亡也没个兄弟姐妹,在营里也没个知心朋友什么的……呜呜。”
“咯……咱俩同……咯……同是天涯沦落……咯……人啊。”嗨,在这种情况下老天让我认识了全三儿也是一种福气啊。
“呜呜……那说书先生常说什么‘人生如浮萍‘,想来也就是咱俩这样的吧?看在你我如此有缘分,要不趁此月圆之夜你我结为兄妹,虽然我全三儿没什么本事,”他摸摸冰冷的囚车,有些无奈“不能帮你解决什么,但是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你了的!”
我被他的热情所感染,一时觉得胸中有把火在燃烧激动得不得了:“真的吗?在这个市道里能有你这样一个哥哥也是我连漪三生有幸啊。”
“恩,那你我就以这明月为证结为兄妹。”他说着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月亮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我也就比葫芦画瓢跟着他磕了几个。
起来后他满脸通红饱含热泪很是激动的看着我:“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我全三儿也有妹妹了啊。哈哈!对了,你也不打嗝了!”
他这一说我也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激动地不打嗝了,我胡乱就着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心情阴转晴:“是啊!这就是天意啊!”我又喝了一大口凉水,心情渐渐平复:“对了,哥哥,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菊花灯从城里飘出来?”
“你这也不知道?”他还在兴头上无意反问了一句,却让我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下,“今天是菊花祭啊,你忘了吧?”
“啊?哦,是啊是啊。”我应和着他,掩饰着自己的心虚。他看着河中的菊花灯,两眼发亮:“这个时候的哥哥我老家开封城可是一片金黄啊,这菊花祭便是来自我们那里哦,”他骄傲的说着,“虽说洛阳贵为东京,但这个习俗却是从我们那里学来的,记得小时候爹娘没死的时候也曾领我放过菊花灯的,也学着别人在上面许什么升官发财的愿望……哈哈,没想到时间这么快啊。”他似乎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语气慢慢落了下来,眼中微微闪着泪花。
“哥哥,怎么说也是个节日怎么能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呢,现在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这样好了,等到明年菊花祭的时候我便和你一起回开封放菊花灯。”我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明年的此刻你又在哪里我又在哪里呢?即使,明年的此时我已经回去,我会为在这个时代的你放一盏菊花灯的,只望那日也可以有如此时皎洁的月光,愿明月千里寄相思。
想到这里,一种真正的无助感和凄凉感涌上心头,我握起全三儿的手真诚的看着他,他却是一脸幸福的看着我。“我给你唱首歌吧?”看他满心欢喜地点头,我便缓缓开口:“
半冷半暖秋天
熨贴在你身边
静静看着流光飞舞
那风中一片片红叶
惹心中一片绵绵
半醉半醒之间
再忍笑眼千千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
用冰清轻轻吻人脸
带出一波一浪的缠绵
留人间多少爱
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像柳丝像春风
伴着你过春天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
放出心中一切狂热
抱一身春雨绵绵
……”
等我再醒来时,鼻尖笼罩着一股牡丹的清香,这股香味我还是相当熟悉的,是芙云身上常有的味道也是她最爱的熏香。
“水——”我迷茫的挣扎着坐了起来,旁边马扎上的人听到我要水喝就立马端来一杯清茶,我迷迷糊糊接了过去,还没入口就如遭了个霹雳浑身激灵起来。
“是你?”我瞪着身边的郑之明,虽然充满疑惑但还是尽量的用眼神来传达我对他的不屑。
郑之明依旧云淡风轻不痛不痒高高在上地冲我一笑,可眼中的来不及转换的忧色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我心中一愣,转念想到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把戏吧?!
“看见你会给我翻白眼了,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他说着欲伸手摸我的头,我一闪他也是一僵,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面子上倒没什么。
“连漪让郑将军担心了。”我喝了口水,衬着间歇理了一下头绪,我只记得那日和全三儿结拜给他唱了歌,后来查营他回去了我也就在囚车里将就睡着了,梦里梦见任务完成了回到伏牛山却一个人也没有,连四师兄的那只聒噪的老黄狗也没有了,我心里很急便冲到马家村找人,谁知碰到村花马晓燕和她那帮狗腿子们不由分说上来就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那叫个疼啊,我趁乱拽住马晓燕正要打过来的手就是一口……在后来……就到这里了。莫非我是生病了?
郑之明也没理我就随便瞅了我一眼却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河里的水不干净,你闹肚子又加上劳累过度肝火旺盛,病了四天有余。”他走到帐篷中央的简易桌子旁坐下,悠闲地拿起上面的一本书,“别看我,我可没那么好心要救你,我不过是路过来看看芙云,碰巧她不在,正好你醒过来……至于救你嘛,不过看在你虽然身份不明但毕竟为我们立了大功,而且芙云和全三儿也是一直为你求情……”他长篇大论地申明我的死活和他无关,我却心想解释也是白搭,本来就知道你是个阴谋家伪君子,说什么仁义报恩呢,扯淡!
我冷着脸没理他,他自己絮叨一会儿发现也是多余反倒脸上闪出几丝可疑的红云,你也知道你虚伪了,也会害臊?!看来还不算泯灭人性。他心虚着掩口咳嗽,我却意外发现他右手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
“咳咳,看什么看?”他正想开口讽刺我两句,发现我盯着他的右手看却又咳嗽两下,“早上和阿鞑鲁比剑,伤着了。”
“跟我说干什么?我又没问你?”我心里窃喜,真是活该,应该失手把你给杀了才解恨呢。我懒得理他觉得头还是有些沉就想再睡会儿,谁知把被子蒙上头酝酿了好久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子,郑之明也没再理我只是一个人默默坐在案旁看书。
一阵清脆的玉器碰撞声音传来,芙云温婉悦耳的声音传了过来:“将军……”她先是看了一眼看书的郑之明,那表情叫个幸福啊,谁知转眼间看见我这个电灯泡醒了流光的眼睛稍有一暗,也冲我甜甜一笑先朝我走了过来。
“连姑娘醒了,”她赶忙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笑道,“好在这烧已经退了,你都不知道前天晚上烧成个什么样子都说胡话了,一会儿叫师父一会儿叫师哥……军医李大夫恐怕是喝了不干净的水,得了痢疾还好万一惹了霍乱可就麻烦了,给将军急得啊……”她转眼瞟了一眼一旁看书的郑之明,郑之明的脸上又闪现可疑的红云,我心里有些愤然,想必是怕我得了霍乱就真正祸害全军了吧?
郑之明放下书走了过来和芙云寒暄几句就离开了,临走前瞪了我一眼。
芙云望着郑之明离开的背影温婉的笑容立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悲戚的苦笑。她无奈的摇摇头,转过身来刻意表现出很轻松的样子,问我要不要吃苹果。我看她心里有事儿,平时若想隐瞒肯定会藏得滴水不漏,现在表现的这么明显肯定是告诉我什么,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开口。
我接过她递来的苹果,问:“芙云姐姐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消沉呢?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要是不嫌弃我这个干妹妹就讲出来,看我能不能替姐姐出出主意分担点儿忧愁。”
“嗨……”她轻叹一声,乌云在秀眉之间久久萦绕,“说出来也没什么办法,妹妹好心,恐怕知道后也是徒添烦恼。”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嘛!而且一个人总把事儿埋在心底是要憋出毛病的。”我劝她想开些,她也只是一个人独自神伤:“现在说也没什么用,作为女人家的命运不过是从父从夫从子罢了,等回到长安吧,回到长安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