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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泉第一客,血染胭脂扣 尺量罪孽, ...

  •   地府没有日夜之分,唯有弥漫在忘川河畔的浓雾,在每一炷香燃尽的时分,会由深灰转为惨白。
      当“归去来”客栈门前那两盏红灯笼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火苗无端窜高三寸时,孟甜正坐在冷冰冰的柜台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漆黑如夜的《渡厄簿》上,书页边缘泛着冷硬的光,仿佛在等待着被第一个冤魂的血泪填满。
      “小姐,水烧开了。”
      冬儿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重塑魂体后的她,动作已恢复了生前的伶俐。她正细心地擦拭着那几张由怨气凝成的黑木方桌,每一处缝隙都不放过,仿佛在这荒凉的地府中,这间小小的客栈就是她们唯一的家。
      孟甜转头看向那个趴在窗边“挺尸”的男人。谢长渊依旧是一身青衫,长发松垮地用一根红绸系着,枕着算盘睡得天昏地暗。
      “谢长渊,醒醒!”孟甜没好气地拍了拍柜台,算盘珠子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别在这儿占着客座。既然这本子把你抵押给了我,就去看看后院那几株彼岸花,蔫了的话就去浇点水。”
      谢长渊迷迷瞪瞪地坐起身,长指揉了揉眼角,语调带着一种宿醉般的慵懒:“老板娘,小生昨夜为了修补你的魂体,阴气损耗过度。若是小生累垮了,你那三千贯的债可就真没人还了。”
      “打晃就扶着柜台走。”孟甜冷哼一声,“我这儿不养闲人。”
      谢长渊正要反唇相讥,神色却突然一凛,手中的折扇“唰”地收拢,目光直直看向那扇虚掩的客栈大门。
      “得,老板娘,你等的生意,撞门了。”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浓郁到近乎腐烂、却又夹杂着廉价香脂味的诡异气息冲了进来。
      一个穿着鹅黄色罗裙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她浑身湿透,裙摆上沾满了忘川河底的黑色淤泥,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指缝里正不断地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脸……我的脸……好疼啊……”女子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在粗粝的砂纸上反复磨过。
      冬儿吓得脸色大变,下意识地躲到了孟甜身后。
      孟甜右手冷冷地按在柜台下那柄焦黑的戒尺上,而谢长渊则敛去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在那女子的指缝间扫过,语调低幽:
      “胭脂扣。”
      听到这三个字,冬儿迷茫地眨了眨眼:“谢长渊,什么是胭脂扣?”
      “冬儿,地府里有些死法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谢长渊缓步走下台阶,“有一种冤魂,生前被人用利刃沿着发际生生揭了整张脸皮,死后魂魄因残缺而无法凝聚五官,只剩下一张血芽蠕动的红脸。这张脸,像极了活人被揉碎了满盒的浓稠胭脂,又被那冲天的怨气生生扣在了骨头上。所以,地府管她们叫‘胭脂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扣住的是未了的冤情,锁住的是永世的不得超生。这种鬼,若在三日之内找不回原本的那张皮相,便会化作一滩腥臭的脓血,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女子听到这里,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绝望,猛地恸哭起来,“求……求老板娘救我。”女子跪倒在地,那声音是从那片血红的肉褶里生挤出来的,“我本是盛京春和园的唱家,三日前,被人指名去府中唱曲。那沈家恶少见我皮相生得好,不仅毁我嗓子,还要剥我脸皮去讨好他的爱妾……他仗着家中势大,竟想让我死无全尸!”
      女子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枚带血的玉扳指,内侧刻着个工整的“沈”字。
      孟甜盯着那枚扳指,又看向那张被名为“胭脂扣”的脸。她想起了自己被困在火海中,看着皮肉一点点化为焦炭时的绝望。
      “剥人脸皮,锁人魂魄。”孟甜握着戒尺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冰冷如霜,“这世间的恶念,真是一样的人面兽心。”
      她没有去想这单生意能换多少功德,她只觉得那股压抑在戒尺里的火气,此刻正灼烧着她的掌心,不吐不快。
      “沈家……”孟甜低声呢喃,眼底那一抹红痕如血般盛开,“既然他敢剥别人的脸,那我就让他这张脸,变成他这辈子最怕见到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正微微挑眉打量她的谢长渊,神色凌厉:“谢长渊,别在那儿摇扇子了。告诉我,怎么才能让这个沈家恶少,把这张皮吐出来!”
      谢长渊看着孟甜那副护短又冷傲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激赏,折扇重重一合:“既然老板娘动了侠义心肠,那小生便舍命陪君子。冬儿,去后厨起火,这桩买卖,咱们接了!”
      客栈外的雾气翻滚得愈发厉害,门框被阴风吹得咯吱作响。
      孟甜握着那把焦黑的戒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虽满心怒火,却也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刚从火海里爬出来、连魂体都靠谢长渊勉强修补的野鬼,别说去阳间拿人,怕是还没出忘川就要被阴差抓去填河。
      “老板娘,光瞪着那把尺子可杀不了沈家人。”
      谢长渊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那副惫懒模样,他屈指敲了敲柜台,声音清冷:“那沈家恶少沈万三,虽然是个酒囊饭袋,但沈府里供着辟邪的灵符,你这一身焦黑的怨气撞过去,还没进门就得魂飞魄散。”
      “那便眼睁睁看着?”孟甜咬牙,眼中红痕闪烁。
      “那倒不必。咱们客栈开张,做的是买卖,走的是因果。”谢长渊转头看向那无脸女子,又瞧了瞧冬儿,“冬儿,去后厨。起一锅‘沸心油’,倒三两‘断肠醋’,再把那枚沈家扳指丢进去。老板娘,你既然想当判官,总得先给这冤魂做一顿‘开口饭’。”
      孟甜眼神微动:“开口饭?”
      “她虽然能说话,但这声音满是阴戾,传不到阳间那些恶人的耳朵里。”谢长渊敛去笑意,指尖在那枚沈家扳指上轻轻一点,“沈万三这种恶少,身边的腌臜气重,最能遮蔽冤魂的哭声。老板娘,你若想让她去沈万三梦里索命,得先让她这把破嗓子,变成能扎进人心里的钢针。”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递给孟甜:“冬儿,去后厨。起一锅‘沸心油’,添两勺‘无名火’,再把这枚扳指丢进去烹了。老板娘,去把你的戒尺架在火上烤。这戒尺是你恨意所化,带着焚身的火气。唯有这‘火’,能催开扳指里残留的沈家生人气,让她顺着这丝气,爬进沈府的大门。”
      孟甜眼神冷冽,接过符纸:“冬儿,动手。”
      后厨内,冷紫色的炉火跳动。冬儿麻利地翻炒着那枚血淋淋的扳指,锅里发出的不是香味,而是某种东西被烧焦的焦臭,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咒骂声。
      孟甜将漆黑的戒尺横在火上,只觉得掌心传来的灼热感竟让她枯寂的心跳动了几分。戒尺边缘那抹暗红色的裂纹,在火光映照下,像是一只正要睁开的血眼。
      “成了!”
      冬儿端出一碗黑乎乎、冒着滚滚浓烟的“菜肴”。
      那无脸女子颤抖着接过,仰头灌下。随着那滚烫的“因果”入腹,她那原本如烟雾般晃动的魂影瞬间凝实,甚至连指甲都透出了一层森然的青紫色。
      “老板娘,借你的戒尺一用。”
      谢长渊上前一步,右手看似随意地覆在孟甜握尺的手背上。孟甜本想甩开,却发现一股如万年冰川般寒冷、却又强悍得无法反抗的灵力,顺着他的掌心疯狂涌入戒尺之中。
      焦黑的戒尺剧烈颤抖,爆发出刺目的红芒。
      “你出恨意,我出法力。”谢长渊在她耳边低语,呼吸喷在她的侧脸,带着冷冽的冷香,“这道因果桥,只能撑一炷香。抓稳了!”
      “砰!”
      孟甜在谢长渊的借力下,扬起戒尺重重敲在柜台那碗“残羹”上。
      红光与青烟瞬间裹挟着那女子的魂魄,像是一道投向人间的血色流星,顺着那道因官汤破开的裂缝,直冲阳间沈府!
      ……
      沈万三在梦中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焦糊味惊醒。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锦被中,而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静得可怕,唯有远方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像是砂纸磨过地面的声音。
      “沈万三……你剥了我的皮……穿在谁身上了?”
      那是红儿的声音!可这声音不再破碎,而是像雷霆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响。
      沈万三惊恐地回头,只见那个被他剥了皮的唱家,此时正从黑暗中步步逼近。而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红衣女子,手中拎着一把散发着熔岩红光的戒尺。
      “不……不要过来!”
      孟甜并没有废话,她现在只是一个隔空出手的“执刑者”。她扬起戒尺,带着压抑了两世的怒火,狠狠抽在沈万三的背心。
      “啪!”
      这一尺,抽碎了沈万三的梦境伪装。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肉仿佛真的被撕裂开,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这一尺,量你剥皮掠色,草菅人命!”
      红儿的魂魄在孟甜的加持下,猛地扑了上去,那双血红的手死死按住沈万三的脸,声音凄厉:“既然你爱皮相,那我也让你尝尝,这皮肉一寸寸离骨的滋味!”
      ……
      随着一炷香燃尽,那道破开阴阳的红芒骤然收敛。
      那女子虚脱地瘫在客栈的青砖地上,双手颓然地垂下。虽然隔空重创了沈万三,可她脸上那些血红的肉芽却跳动得更加凄惨,仿佛在提醒她,即便那个恶人此刻在梦中如何惨叫求饶,她那张倾城动人的脸,也再也回不来了。
      “呜呜……呜……”
      女子突然伏在地上,放声大哭。那声音不再是索命的狠戾,而是透着一种骨子里的悲凉。
      “老板娘,我听见他求饶了……可那又如何呢?”她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我的嗓子毁了,脸没了……即便杀了他,我也回不去春和园,回不去那个能站在阳光下唱曲的时候了。我是个残废,便是下了地狱,也是个连鬼都不愿多看一眼的丑八怪……”
      冬儿看着心酸,眼眶红红地挪到孟甜身边,小声哽咽:“小姐,她好可怜啊。”
      孟甜没有说话。她慢慢蹲下身,伸出那双同样冷白如纸的手,轻轻覆在女子颤抖的肩膀上。她比谁都懂这种滋味——复仇的快感只是一瞬,而失去一切的荒凉是永恒的。
      “莫哭了。”孟甜的声音难得温和了几分,“沈万三的报应才刚开始,你的命,不该再耗在他这种烂人身上。”
      就在女子悲恸之时,一滴清亮的泪水缓缓滑落。那泪水并未落地,而是在触碰到空气的瞬间,化作一缕纯净的白烟,绕着孟甜手中的《渡厄簿》转了一圈,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书页之中。
      原本漆黑的页码边缘,隐约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色流光。
      【功德泪:贰】
      谢长渊不知何时已退到了阴影边缘,他看着那闪烁的流光,眼底没有了先前的戏谑,反而透着一抹淡淡的寂寥。
      “功德已至,执念已销。”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缓,“老板娘,她这副样子入不了轮回。但你手里有《渡厄簿》,你可以送她走。不用等拿回皮相,你这戒尺里的‘火’,能烧尽她的污浊,送她一张干净的脸去投胎。”
      孟甜抬头看向他,谢长渊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只是指了指那本账簿:
      “这才是这间客栈存在的意义。不只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送这些回不去的人,体面地走。”
      孟甜心头微震。她重新看向那女子,举起手中的焦黑戒尺,指尖在那如岩浆般的裂纹上轻轻一抹。
      “既然这人间给不了你公道,我送你一份。”
      孟甜闭上眼,将戒尺轻轻横在女子的额前。红光大盛,却不再凌厉,反而像是一层温柔的薄纱,将女子全身包裹。
      在那红光中,女子脸上的血色肉芽竟一点点消散,幻化出一张如花似玉、透着灵气的脸庞。她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嗓子,随即对着孟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多谢老板娘……多谢。”
      女子的身影在红光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萤火,消散在客栈冰冷的空气中。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孟甜收起戒尺,看着女子消失的方向久久出神。
      “第一次送人走,滋味如何?”谢长渊重新晃着折扇走出来,虽然语调依旧慵懒,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就在这时,整个“归去来”客栈剧烈地颤动起来。
      谢长渊神色微敛,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客栈那面原本斑驳的照壁上,阴气迅速凝聚,竟如水波般晃动起来,显现出一幕极其刺眼的阳间画面。
      那不是沈府,而是盛京的御街。
      画面中,锣鼓喧天,旌旗蔽日。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他正对着路两旁欢呼的百姓矜持颔首,那一副温润如玉、忧国忧民的模样,和孟甜记忆中那个纵火焚宅的恶魔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裴子书。
      “礼部侍郎……三品……”冬儿凑过来瞧了一眼,顿时惊得捂住了嘴,“小姐,他……他怎么爬得这么快?孟家出事才多久,他竟然已经成了御前红人?”
      孟甜死死盯着照壁上的画面。
      由于裴子书官运亨通,他周身竟隐隐带着一层淡金色的皇朝龙气,这气势让照壁上的画面都显得有些扭曲。相比之下,她这个躲在阴间缝隙里、靠着两滴功德泪勉强立足的野鬼,显得多么卑微且可笑。
      “三品大员,圣眷正浓。”谢长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肃,“老板娘,你在这儿帮人平冤,而害你全家的仇人,却在阳间享尽荣华。这老天爷的账本,似乎算得不太准啊。”
      孟甜握着戒尺的手指骨节咯吱作响。
      那场火带给她的灼烧感,在看到裴子书官袍加身的那一刻,再次疯狂袭来。
      “沈万三是沈家的独苗,也是裴子书在盛京城外最重要的‘运财童子’。”孟甜收回目光,眼底的红痕如曼珠沙华般彻底怒放,衬得她那张冷艳的脸竟有几分妖异的狰狞。
      “沈万三疯了,沈家必然会乱。明天天亮前,沈家一定会为了救这根独苗,去求裴子书。”她重重地将戒尺拍在柜台上,声音冷得透骨:“既然裴子书爬得这么快,那我就先砍了他的这只左膀右臂,权当是送给裴侍郎……升迁的大礼!”
      谢长渊看着她那副近乎入魔的疯狂,第一次没有出言讥讽,而是微微倾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老板娘急着去摘那颗最贵的头,那小生……便舍命陪君子了。咱们这‘请柬’,现在就送?”
      孟甜一字一顿:“送。送他全家,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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