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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在 ...

  •   “你在我脑子里。”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但我确实站在这里,在这个没有边际的灰白空间里,面对着一个本应该死去的女人,用着我从未在现实中使用过的……声音。
      林音没有回答。她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是我身体的原主人,”我说,“他们把你的意识塞进了这具新身体里,但你没能醒过来。我醒了。”
      “不是没能醒过来。”林音的声音依然在我脑海里炸开,像有人在贴着我的耳膜说话。“是醒来的方式不对。我应该完整地回来,但中间出了差错。你的出现,就是那个差错。”
      她说“差错”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
      “所以你想让我消失。”
      “我想过。”林音说,“你每次头痛,每次嗜睡,都是我在试图重新接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神经接口的带宽有限,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挤进去。”
      我终于知道了头痛的来历。不是故障,是有人在和我争夺这具身体的使用权。她像一段顽固的代码,在我的意识底层反复尝试写入自己。
      “所以你现在成功了。”我说。
      “没有。”林音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在灰白色的空间里显得很真实,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或者敲键盘留下的。“我试了两年,最多只能让你头疼。今天你被打晕的时候,意识防线出现了缺口,我才勉强把你也拉进这个空间。”
      “这个空间是什么?”
      “意识的缓冲层。”林音说,“你可以理解成两个程序之间的共享内存区。在这里我们可以直接对话,不需要通过声带的振动。很讽刺对吧?我活着的时候是个哑巴,死了反而能说话了。”
      她说“死了”这个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你死了?”我问。
      “你觉得你活着?”她反问。
      我没有回答。这个灰白色的空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间被抽空了空气的房间。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红痣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花了两年时间观察你,”林音打破沉默,“你过得不好。在地下诊所和黑市之间跑来跑去,帮人运送器官,赚的钱大部分花在止痛贴上。你没有朋友,没有住处,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你在城市的缝隙里活着,像一只老鼠。”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只要你把身体还给我,这一切都可以结束。我可以用这具身体继续我的研究,我可以给你找一个新载体,让你以别的形式——”
      “不。”
      我打断了她。在她说出那个提议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个东西:我不想消失。
      “这是我的身体。”我说,“你死了,林音。不管你是被人杀的还是自己死的,你已经死了。这具身体现在是我的。你可以让我头疼,可以让我嗜睡,可以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但你不能拿走它。”
      林音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类似于惊讶的东西,像是一个科学家在实验中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在预期之内的数据。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林深吗?”她忽然问。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脑子里了。”
      “因为你给自己取的名字。‘深’字,林深。你没有选择姓什么,因为林是我留给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但你选了名字。你知道‘深’字在中文里有多少种含义吗?”
      我没说话。
      “深度,深刻,深山,深海……”林音一字一顿地说,“你选了它,是因为你在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藏得很深。藏在这具不属于你的身体里,藏在人类与机器的夹缝中,藏在你不配拥有的器官和你不愿拥有的机械骨骼之间。你给自己取了一个关于隐藏的名字。”
      “够了。”
      “不够。”林音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我能看见她虹膜上细密的纹路,和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你还要藏多久,林深?你还要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医疗机器人多久?你还要在这个城市的阴沟里爬多久?”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
      “我爬多久是我的事。”我后退一步,“但我不欠你这条命。你没有把这具身体给我,是他们把你塞进来的时候出了差错。这不是恩情,林音。你没有资格要求我把身体还给你。”
      灰白色的空间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震动,而是像一块屏幕出现了信号干扰,整个画面都在轻微地扭曲。林音的身影在扭曲中变得模糊,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要醒了。”她说。
      我知道。我能感觉到雨水的触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我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太阳穴处钝痛正在从遥远的地方重新逼近。
      “林深。”林音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堵墙在喊话。“你不想消失,可以。那我们谈谈条件。这具身体承载两个意识,迟早会崩溃。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下次你睡着的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灰白色从边缘开始碎裂,像冬天的冰面承受不住重量。林音的脸在碎裂的缝隙中变得支离破碎,但她的声音穿过所有碎片清晰无误地传了过来。
      “别让我等太久。”
      我猛地睁开眼睛。
      雨水直接砸进了眼球。
      我本能地闭上眼,偏过头,感觉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半边身子泡在积水里。后脑勺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太阳穴的位置像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波尖锐的疼痛。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能动。试着抬起手臂。还好,也能抬。自检程序在后台自动启动,弹出一连串红色警告:鼻梁骨线性骨折,左颧骨软组织挫伤,后脑撞击部位皮下血肿,轻度脑震荡。仿生人单元全部正常,金属骨骼和液压系统没有受损。
      那三个人已经走了。巷子里只剩下雨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积水从衣服往下淌。我的右手摸到一根被雨水泡软的烟蒂,手指无意识地把它拨到一边。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色卫衣,前襟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雨水濡深了这片痕迹,像一朵开败的彼岸花。
      一盒神经镇静贴片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水里。盒子被压扁了,里面仅剩的几片也泡了水,铝箔包装上的字迹被泡得模糊不清。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把它捡起来,重新塞回口袋。
      巷口的路灯亮着,雨丝在灯光里倾斜成密集的银色线条。街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的马路上驶过,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像用手扯开一匹布。
      我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发出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是仿生人关节的液压杆在复位。这具身体就是这么奇怪——人类的部分在喊疼,机器的部分在报告一切正常。我被这两个声音同时告知着自己的处境,像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拉扯着,最终会被分成两半。
      我住的地方在城西的一片旧居民区里。
      说“住”其实不准确。我没有合法的租房资格,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任何一家正规中介会愿意把房子租给一个没有被注册的医疗监护型仿生人。我的住处是一栋待拆迁居民楼的地下室,之前是一个地下诊所的废弃仓库,诊所搬走之后留下了几张折叠床和几个生锈的铁架子,足够我生活。
      我住在这里不需要付房租,代价是偶尔帮这栋楼的管理员做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比如在黑市上帮他买药,比如在深夜帮他把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我是个“不会说话但能办事的家伙”。
      够了。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头顶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楼梯间的墙壁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一个巨大的“拆”字,红色的油漆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反光。
      推开地下室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靠在门框上缓了几秒,等视觉模块运转,能够适应更深的黑暗。折叠床靠着最里面的墙角,上面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毯子下面是我用旧报纸和硬纸板垫出来的床垫。窗户位置离天花板很近,只有巴掌大的一个开口,雨水从那里渗进来,但光线几乎照不进来。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架发出一声呻吟。
      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被压扁的镇静贴片,抽出两片撕开包装。铝箔纸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手指,一滴血冒出来,我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把贴片按在两侧的太阳穴上。
      冰凉的感觉渗进皮肤,钝痛从剧烈的锤击变成了缓慢的研磨。
      我仰面躺下去,毯子的纤维蹭到后脑勺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我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贯穿整栋楼的裂缝,雨水从裂缝的某个地方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像一个缓慢扩大的瘀青。
      脑子里安静了。
      林音的声音消失了,头痛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意识像一潭浑浊的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平静,这只是暴风雨之间那个短暂的间歇。她说了,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这具身体承载两个意识迟早会崩溃,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我必须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我太累了。
      不是低功耗待机模式的那种累,不是身体受伤后的那种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疲惫。两年多来我一直在逃跑,从归巢研究院那片模糊的记忆中逃出来,从“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面前逃开,从一个地下诊所逃到另一个“地下诊所”。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跑向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我在跑向一个沉默。
      折叠床上方的通风口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均匀的、连绵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白噪音机器。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个铅块沉入深海。
      林音说“深”字关于隐藏。
      不,不是隐藏。深是关于沉没。沉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沉到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浮力。
      在我沉入睡眠的边缘,意识即将断裂的那个瞬间,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一个气泡从深水里往上冒。
      “别在下雨的时候睡觉,”林音说,“你会做噩梦的。”
      我想回答她。我想说我已经做了两年多的噩梦,不在乎多这一个。
      但我没有力气了。
      意识断裂。黑暗合拢。雨声被切断。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耐心地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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