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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的头 ...

  •   我的头痛是从两周前开始的。
      一开始像有人在我颅骨内侧埋了一根针,位置游移,有时在太阳穴,有时在后脑勺,有时从眼眶后面往外扎。我试过重启中枢的自检程序,试过调节脑脊液的循环频率,甚至用指尖掐过几次眉心和耳后的穴位。没用。针扎的痛依旧钻心,只是偶尔会变成锤子砸一般的闷痛。
      我也试过喝蓝血。
      医疗监护型的标准配给是每天二百毫升,足够维持仿生人单元的正常运转。我倒了五百毫升,一口气灌下去,蓝血的味道像稀释过的消毒水,顺着食道往下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机械单元每一个阀门都在匀速开合。三分钟后自检报告弹出来:所有系统正常,神经接口无异常信号,建议用户保持充足休息。
      ……废话。
      嗜睡是伴随着头痛一起到来。我每天从来都只需要四小时的低功耗待机模式,剩下二十个小时都可以保持清醒。
      现在不行。
      现在我坐在诊所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睡着,站在黑市中介仓库里清点器官标签的时候会睡着,甚至有一次我在雨天走路,撑着伞,走着走着眼前的街道就模糊了,像有人把世界的对比度一点一点调低,等我再睁眼,已经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伞翻在脚边,雨水把头发浇透了。
      我想过可能是那些诡谲的记忆碎片在作祟。
      那些不属于我的画面偶尔会闪一下,像坏掉的灯管。实验室的白色灯光,玻璃培养皿底部的蓝色液体,一只手的侧影在键盘上敲击……这些画面和我的生活没有任何能连接在一起的接口,只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像被人随手扔进我脑子里的碎玻璃。
      但我找不到任何官方渠道去验证。
      官方记录里没有Echo-7。归巢生命科学研究院在两年前就停止了一切关于Echo系列的研发项目,理由是“资金链断裂”。
      我这些信息是从地下诊所的一个老医生那里买的。他以为我是普通的医疗机器人,在用数据库里的历史记录做自我校准,收了我三百块才把他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说完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姑娘你这型号太老了该换新的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肩膀上的皮肉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重量,而肩膀下面的合金骨架没有任何震动。我是半人半机器的混合物,注定不会被任何一方接纳。
      今天下着暴雨。
      我站在城东旧货市场旁边的巷口等一个买家。对方说要买两个肾脏和一个肝脏,要求是“运输途中保持绝对活性”,报酬一万二。我接了,因为我要钱——不仅是因为仿生人单元需要昂贵的维护,还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在花钱买一种叫“神经镇静贴片”的东西,贴在太阳穴上可以暂时缓解头痛。
      一片管六小时,八百八十块一盒。
      我用了一个星期的份,花掉了我接三趟活才能赚到的数目。
      买家迟到了四十分钟。我站在巷口的雨棚下面,雨水从棚檐上砸下来,在脚边汇成一股混着烟头和烂菜叶的细流。我看着那股水流发呆,脑子里那根针又开始往里钻,钻到某个很深的地方,好像要把我的脑汁捣出来。
      脚步声近了。
      不是一个人的。
      我抬起头。三个人从巷子外面走进来,两男一女,穿得不算差,看起来不像混黑市的。领头的男人三十出头,寸头,脖子上有纹身,露出来的半截图案像一把匕首。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是个假货。”
      我见过这种表情太多次了。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不喜欢仿生人。不,不是不喜欢,是憎恶。
      他们觉得仿生人抢走了人类的工作,觉得仿生人浪费了本应属于人类的资源,觉得仿生人是一种“会走路的亵渎”。有人在网上成立反仿生人联盟,线下组织巡逻队,专门在夜间出没,目标是那些落单的、型号老旧的、看起来没有后台的仿生人。
      好巧不巧。
      我三种都占了。
      我不想惹麻烦,于是从雨棚下面走出来,想绕过他们离开巷子。但那个寸头男人横跨一步挡在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我颈侧那个被雨水打湿的条形码。
      “MGA-7,”他念出来,声音里有种鉴赏的意味,“医疗监护型。你是伺候病人的?”
      我没有回答。我不能回答。我张开嘴,喉咙里的声带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潮湿的洞穴里蠕动,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不是任何语言。
      三个人都听见了。
      那个女的先笑出来,笑声尖锐,像指甲刮过玻璃。“哑巴?他们现在连哑巴都做成机器人了?”
      寸头男人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我的眼睛,也许在看我脸上那些和人类没有区别的皮肤纹理。
      “你知道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寸头男人说,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要跟我说一个秘密。“你们这些东西,明明不是人,偏偏要装得像人。脸是假的,肉是真的——我听说了,你们这帮医疗型号里面塞的都是真人的器官,对吧?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你们就是一群吃尸体的虫子。”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拳头已经抡过来了。
      视觉传感器精准捕捉到他肩膀肌肉的收缩,距离测算出拳速度大概是每秒八米,落点在我的左颧骨。我有足够的时间躲开。我的运动控制系统响应速度是零点零三秒,比任何人类都快。
      但我没有躲。
      因为就在他出拳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的那根针忽然变成了一把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砸得我整个眼前都在阵阵发白。我的身体在那个瞬间不属于我了,或者说,我的反应程序在那个瞬间被什么东西劫持了。
      我站在原地,挨了这一拳。
      骨头和肌肉接触的声音很闷。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嘭,而是更接近拍打一块半解冻的肉的声音。我的头向左偏了一下,嘴角磕在自己的虎牙上,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尝到了血的味道。那是人类血液,因为我的仿生人单元不生产血。
      第二拳打在鼻梁上。我听到鼻骨发出一个细微的咔嚓声——不知道是骨裂还是软骨错位。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淌进嘴里,淌过下巴,滴在我那件灰色卫衣的前襟上。
      我试图后退,但那个女的从后面踹了我的膝窝一下,我跪倒在积水里。冰凉的泥水立刻浸透了我的裤子和鞋。我的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痛觉信号完整地传到了大脑。
      寸头男人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雨水砸在他的手背上,又顺着我的下颌线往下流。
      “你看,”他说,“跟真的一模一样。会流血,会骨折,会疼得皱眉头。但他们告诉你了吗?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了吗?”
      他松开了手,我的头垂下去。
      然后他踢了我一脚。不是踢在身上,是踢在头上。
      鞋尖撞上太阳穴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也不是雨声。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颅腔底部升起来的嗡鸣,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地壳深处启动了。那个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个尖锐的长音,把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吞掉了。
      我感觉到自己在倒下。身体倾斜的角度,水面的接近,雨滴在视野里变成斜线。所有的感知都在变慢,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
      然后一切归零。
      我没有失去意识。不对,我失去了一切,但失去的方式不是关闭,而是打开。好似这两年的意识只是一扇门,而现在门被撞开了,门后面是一个我从不知道存在的房间。
      灰白。
      无边无际的灰白。不是雾,不是光,不是任何有质感的东西。就是一个空间,一个没有边界、不上不下、没有温度的空间。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我脑子里传出来的机械运作的杂音,不是头痛时的嗡鸣,而是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带着明确情绪的声音。像一个真正的人在我耳边说话。
      “来了。”
      我张了张嘴。在现实中我无法发出声音,但在这里,在这个灰白色的虚无里,我的声音从意识的最深处浮了起来,像气泡从深水里往上冒去。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陌生的、像一把很久没有用过的琴。
      “……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秒。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站在我面前,在这个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里,她站在我面前。她穿着白色的实验室外套,束着马尾,和我同高,脸上有一种极度疲惫后难以言说的平静。她的左眼角下有一颗很小的红痣,随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嘴唇在动,却不是具有空间感的远处的声音,而是在我的脑海里炸响,仿佛她就住在我的脑子里。
      “我叫林音,”她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你在我的尸体上活了过来,林深。”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像一把手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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