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第一说客团》临南庙

2、第 2 章 实不相瞒，

　　贺先绯沉默不语。

　　片刻后，叫阿遇的男子轻咳一声，左手握拳抵在唇边，掩去了一丝玩味：

　　“您先前说，纵横阁只跪天地，不屈王侯。还说宁愿解散宗门去要饭，也绝不做那赵国公主的裙下臣——”

　　“我反悔了。”

　　贺先绯顶着那副虚弱的声音，理直气壮道：“自残、逃婚、钻林子，哪有去当软饭硬吃的驸马爷好？”

　　阿遇的嘴角明显一抽。

　　“既然阁主想通了，那自然是极好的。”他换了个坐姿，左手指着自己的右肩，幽幽道，“只是可惜了，您右肩那道贯穿伤，算是白挨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进。

　　贺先绯缩在阴影里，藏在面具后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我都自残明志到这份上了，公主还不肯放过我。这婚，既然逃不掉，不如换个活法。”

　　阿遇低低笑了起来。

　　他靠坐在车厢一侧，左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剑柄，叹道：“阁主若是愿意入赘，那纵横阁的弟兄们，想来也能领到下个月的俸禄了。”

　　贺先绯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原主不仅是个逃婚犯，还是个被集体讨薪的负债老板？

　　她艰难开口：“咱们……有几个人的俸禄要发？”

　　阿遇左手微屈，状似认真地盘算着：“嗯，先前有几个表现不佳，被您革了职；另一个嫌弃晋升太慢，年初也跳槽走了，剩下……”

　　他抬眼，笑得像只狐狸：“加上我，一共五人。”

　　贺先绯：……

　　很好，这不仅是个黑心包工头，甚至还是个随时会倒闭的草台班子。

　　她盯着眼前的男子，突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探究：“阿遇，你在纵横阁干得……可开心？”

　　阿遇抬头看她，左手撑着身后的车窗，嘴角微弯：“开心。若是阁主能解决赵国的烂摊子，让弟兄们不掉脑袋还有酒喝，阿遇就更开心了。”

　　车厢内的空气滞了滞。

　　贺先绯看着他那只一直忙碌的左手，突然开口：“你是左撇子？”

　　阿遇一愣，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从上车起，右手就一直垂着，动都没动过。”

　　贺先绯死死盯着他的右肩，语速平稳，说道：“如果你不是左撇子，那就只能是……跟我之前一样，因为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捅伤了肩膀，抬不起来了。”

　　气氛瞬时紧绷如弦。

　　阿遇嘴角的笑意一点点隐去，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爬上了晦暗不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车夫在外面猛地一拽缰绳，高声大喝：

　　“赵国别馆已到——请阁主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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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帘再次掀开。

　　别馆内，灯火通明。

　　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坐在首位，右手支着脸颊，修长的指尖敲打着檀木椅腿。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红劲装，眉宇间尽是英气。

　　看到门口走进来的那个身形单薄的面具人，公主眉头一皱，嫌弃得毫不掩饰：

　　“是个矮子啊。你真是那个传说中的纵横阁主？”

　　贺先绯心里“咯噔”一声，随即迅速转轨：面试第一条，无论简历多虚，面试气场一定要拉满。既然你怀疑，我就要把这水搅得更混。

　　她挺胸抬头，隔着面具发出一声嚣张的冷笑：“不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纵横阁如今归我管，你有意见？”

　　身后，阿遇发出一声忍无可忍的低低嗤笑。

　　赵国公主长长地叹了一声，似乎连拆穿她的兴致都没有，挥了挥手。

　　“随便吧，反正也没指望你是神仙下凡，是个活男人就行。”她顿了顿，“快，吉时订好了，两日后成婚。没死的话，就应一声，可行？”

　　贺先绯：……

　　等等，这甚至不是入职，这是被强制配平了？

　　两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似乎正打算看好戏的阿遇，最后看向那个已经在考虑喜帖发给谁的公主。

　　好极了，这公主根本不想要个夫君，她只是想要个能堵住天下人嘴的工具。而我，现在就是那个长得不太合格的工具。

　　她开口道：“那个，公主，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您需要个驸马爷是为了传宗接代，或者履行什么……夫妻义务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拔高声音，正气凛然道：“不瞒你说，我、不、孕、不、育！”

　　空气瞬间凝固。

　　站在她身后的阿遇猛地别过脸去，右手死死按住膝盖，肩膀剧烈颤抖，显然忍笑忍得快要厥过去。

　　公主：……

　　赵国公主那张英气十足的脸由青转白，最后嘴角疯狂抽搐，吐出一句：“谁要跟你生孩子了！下流玩意！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污泥浊水！？”

　　她重重一拍椅腿站了起来，手背上青筋毕露。

　　她围着贺先绯转了两圈，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不怎么好用但又不得不买的残次品。

　　“你以为本宫求爷爷告奶奶，是为了那点后院私情？”

　　她冷哼道：“还不是你们纵横阁死脑筋！本宫三次重金相求，你们却推说不接女子之托，男女有别？呸！”

　　她越走越快，语气狠戾：“本宫满腹兵书，父皇却只信那帮老头子。就因我是女子，竟连前线都去不得！没个身份过硬的男人撑腰，我连军帐都进不去！”

　　她猛地驻足，目光如刃地钉在贺先绯脸上：“纵横阁主这块招牌够响，我要你这层皮做通行证。婚后你只需当个不说话的吉祥物，至于行军布局，本宫说了算。”

　　贺先绯听明白了。

　　这不是入赘，这是挂靠。

　　然而，这路走歪了啊！

　　贺先绯眸色一冷，试探道：“公主，您所求，说到底只是兵权？”

　　公主猛地转头，眼里满是焦躁：“废话！父皇总说我没经验，不让我上场带兵。可不上场实战，我哪来的经验？”

　　贺先绯心里一阵无语。得，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招应届生要求有五年工作经验”吗？这题她熟。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气场，淡定道：“只要能给您带兵的实绩，将您真正托举上那女将星之位——”

　　公主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道：“对！只要能让我掌兵，谁稀罕你入不入赘？要不是那帮老顽固非说我身后没个重量级男人压阵，本宫才懒得在这儿跟你废话。”

　　贺先绯双眸微亮。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个一直抱臂看好戏的年轻男人，低声问道：“阿遇，我纵横阁的核心业务，都有什么？”

　　阿遇直起身子，笑意收敛了几分，懒懒答道：“游说四方，纵横捭阖，与利益的等价交换。”

　　“不错。”

　　贺先绯点头。

　　接着，她隔着漆黑的面具，对着惊愕的赵国公主微微一笑：

　　“那从今日起，帮我废掉那条烂规矩。既然规矩是人定的，就能由我来改——凡遇女眷开口，男女之防一律作废。只要酬劳足够，纵横阁定当倾力相助，送主顾上那青云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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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里夹杂着烧焦的皮肉味和木漆灰，越过荒芜的草场，直冲鼻腔。

　　靖国边界，远处的城关在视野中颤抖。

　　赵国公主赵雪灵按着腰间的长剑，手指微微用力。

　　她带着几名精锐立于高坡之上，看着那座曾经辉煌的城门在重锤与烈火下发出哀鸣。

　　贺先绯站在她身侧。

　　“这靖国……竟然真的被雍国攻破了。”赵雪灵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掩的震撼，还有一丝战栗。

　　贺先绯淡淡地“嗯”了一声。

　　面具后的视线有些模糊。

　　原身的记忆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潮汐，疯狂拍打着她的脑海。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父皇，那是她从未走过的长街，此刻都在那漫天的烟尘中分崩离析。

　　眼眶微微湿润，那是无法抑制的悲恸。

　　但贺先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强行锁入理智的铁笼。

　　“城门虽然破了，但靖国的骨血还在，那万千百姓的命还在。”

　　贺先绯转过身，对着赵雪灵微微鞠躬，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无比的郑重：

　　“公主，雍国强横，今日吞靖，明日便可窥赵。如今局面，虽是死局，亦是生机。只要您愿意以第三国身份，带上象征调停的国玺物件杀回去——”

　　她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暮色中亮得惊人：

　　“亲临城下，见证侵略，并以赵国之名强行入场阻止屠城。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干预，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顶级军功。”

　　她顿了顿，在心里补充了最后一句——

　　这也是……我的救赎。

　　风沙肆虐，赵雪灵猛地勒住缰绳，深深看了贺先绯一眼：“好，我信你这一次。能带我走这条无人知晓的近路，说明你手里的情报网确实深不可测。”

　　她挥剑入鞘，回头对着那几名精锐断然下令：“带上信物！换上我赵国的战旗，我们直冲皇城，出师有名！”

　　“公主，慢着。”

　　贺先绯淡淡开口。

　　她微微弯腰，在风中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双手向前奉上一物。那是一枚通体雪白、唯有一角沁了点血色的暖玉。

　　“这是靖国嫡公主的随身玉佩。请您带上。有了它，您入城便不是趁火劫掠，而是受皇室所托清君侧、护社稷。”贺先绯语调平稳。

　　赵雪灵一愣，接过那枚尚带余温的玉：“这是那位年仅十九的靖国公主的信物？她……不是传闻已经死了吗？”

　　贺先绯微微点头。

　　赵雪灵摩挲着玉上的纹路，狐疑地盯着那张漆黑的面具：“这种贴身之物……你是从哪搞来的？”

　　贺先绯面具后的双眼直视前方，状似漫不经心：“纵横阁的生意，从来都开在死人堆和活地狱之间。死人的东西，可比活人的好拿。”

　　赵雪灵呼吸一滞，不再多言，猛地拨转马头。

　　“此战若成，你我两清！”

　　话毕，她带着精锐，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向了那座被硝烟吞噬的城池。

　　贺先绯驻足在高坡之上，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尘埃里。

　　狂风吹乱了她的残袍，那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这乱世的洪流卷走。

　　半晌，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尖抠住那冰冷的玄铁边缘。

　　咔哒一声。

　　面具脱落。

　　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看着远处那座快要塌陷的家园，眼里的那抹水汽终于凝成了泪，顺着脸颊滑入泥土。她看着那枚玉佩离开的方向，声音轻得快要被风撕碎：

　　“再见……公主。”

　　这声再见，是送给赵雪灵的。

　　也是送给那个死在暴雨里的……靖国公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