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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滚过来,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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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本该是霓虹灯闪烁,咖啡香还在鼻尖萦绕。
贺先绯前一秒还在核对材料,下一秒,肺里瞬间被烧灼感炸裂。
“咳……咳咳!”
混着泥腥味的冷雨扑面而来。
暴雨如注。
贺先绯整个人栽在泥泞里,视野被漫天的水汽遮蔽。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近乎透支,双手布满了血痕,原本华贵的锦绣衣袍此时破碎不堪,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人灵魂打颤。
这踏马……是什么情况?
记忆伴随着天边的一道惊雷,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两个时辰前,城破了。
大火、惨叫、喷溅在汉白玉台阶上的鲜血,以及父皇最后那声声嘶力竭的“跑”。
不久前,她是靖国公主。而现在,她是一个在暴雨中被追捕的、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亲信死绝,追兵不知在何处。
贺先绯撑着酸软的膝盖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呼……呼……”
喉咙里的刺痛无比,身体的本能却驱使着她向国界线狂奔。
然而贺先绯的大脑一片空白。
生机在哪?
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翻涌的林涛,马拉松是没有未来的!
“咔哒。”
脚尖不知踢到了什么僵硬的东西,贺先绯瞬间失衡,整个人狠狠地向前扑去。
“砰——!”
这一跤摔得极重,她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错位的声响。
她挣扎着回头。
这时,一道闪电撕裂了黑夜,也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是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墨黑色滚银边长袍的尸体。
就在尸体旁边,一枚通体漆黑的玄铁面具躺在泥水中,倒映着天上的雷光。
贺先绯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时代有江湖秘闻——纵横阁主,执掌天下情报与游说之术,其权势足以让列国君王寝食难安。
传闻中,那位阁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而现在,这个足以搅动天下的风云人物,就这么死在这场暴雨里,死在了她的脚下。
贺先绯死死盯着那枚面具。
马拉松确实没有未来。
但如果……她换一个身份跑呢?
这时,脚步声传来。
在暴雨的间隙里,那凌厉的破水声,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在那边!刚才看到闪电下有影子!”
“快!阁主受了重伤,绝不能让他在此折损!”
几道黑影穿过密林的雨幕,正飞速向这处泥潭逼近。
贺先绯听到了。
她僵坐在泥水里,左手撑在那个已经冰冷的胸膛上。
换个身份跑……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像是有千万条剧毒的藤蔓,瞬间绞杀了她。
贺先绯发出一声支离破碎的呜咽。
她拆解过无数利益博弈,从不打必输的官司。可眼下,命运只给了她一张死刑判决书。
除非,她能抢走这世上最有权势的身份。
她的手颤抖着,指尖划过那具尸体的脖颈,抓住了那枚玄铁面具。
面具上还带着没干透的血。贺先绯看着那深邃的眼孔,仿佛看到了深渊。
“呵……”
她低头,将面具缓缓靠近自己的脸。
冰冷的玄铁贴上她滚烫的皮肤。
戴上去。
从此,亡国的公主已经死在泥潭里了。
活着的,是这个权倾天下的恶鬼。
她将面具按向脸颊,直到那冰冷的金属凹槽扣住她的轮廓。那一刻,她的视野被限制在了两个狭小的孔洞中,世界突然变得幽暗而冷肃。
她挺直了脊梁,缓缓转过了身,单薄的身躯被墨色浸透,像一柄被强行焊起来的断剑。
为首的侍卫猛地刹住脚步,手中的长剑微微下垂。
“阁主!阁主!您走的匆忙,可让我们好找!”
然而,在看清贺先绯的那一瞬间,那几个侍卫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纵横阁主……竟是个如此矮小之人?”为首的侍卫失声脱口。
隔着面具,贺先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没有说话。
“嘘!说什么呢!”旁边一人急忙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嫌弃,“咱们那位心高气傲的公主,以后真要嫁给这么号……矮子?”
“噤声!想死吗!”另一人低声纠正,看向贺先绯的眼神既恐惧又探究,“那是纵横阁主!是入赘咱们赵国的贵客!纵是……纵是身形有异,也不是你能编排的!”
贺先绯:……等一下,不仅要接手公司,还得包分配对象?
原来这生机不仅是一张皮,还是一张婚帖。
那一刻,她咬紧牙关。
“什么人——!”
她猛地拔高音调,声音却显得暗哑扭曲。
这一声嘶吼,伴随着划破天际的紫电,竟将那几个侍卫震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她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尖直指众人,面具后的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滚过来,跪下。”
贺先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这句话。
暴雨将她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那面具后的目光如困兽般狠戾,令他们的膝盖不自觉地一软。
“噗通”几声。
贺先绯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肋骨——
稳住,贺先绯!这只是一场赌上命的辩论,证据已经销毁,现在,你就是唯一的法官。
“阁主息怒!属下救驾来迟!”为首的侍卫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可就在这时,另一名侍卫的余光瞥向了泥潭深处。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那具躺在雨里的尸体。
那人浑身一震,失声惊道:“这是……!?”
雷声轰鸣。
贺先绯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时间,抢先一步爆发出一声咆哮:
“看什么!?”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血顺着嘴角滑入面具,又滴落在泥水中。她伸手一指那具尸体,声音颤抖到了极致,带着股疯劲:
“若非本座遭人追杀……若非他在最后一刻替我死战……本座今日,便要同他一起烂在这荒郊野岭了!”
众人惊恐地陷入沉默。
死士。这非常符合这位大人物的身份。
然而,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为首的侍卫大着胆子抬起头,目光在贺先绯单薄的身量上打转。
“阁主……此前联络时,您虽藏在屏风后,从未露过真面目,可属下隐约记得,您的身量似乎……”
身量的漏洞。
贺先绯在心里飞速计算着。她发出一声讥笑,那笑声在暴雨里显得格外刺耳:
“身量?”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猛地揪住那侍卫的衣领,将面具死死抵在对方眼前。
“蠢货。你以为……坐在屏风后接见你们这些废物的,到底是谁?”
她一字一顿:“那是本座最优秀的死士。若非他今日为我换命,你觉得,这世上还有谁能见得到本座的……真身?”
侍卫惊恐地低头,额角沁出冷汗:“属下失言!属下该死!”
贺先绯的拳头捏得咯吱响,浑身脱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看着这几个人,语调突然一转,带上了一丝苦涩:
“如今本座落魄至此……还望你们公主,到时莫要嫌弃。”
众人听闻此言,哪里还敢怀疑?这可是纵横阁主!这可是那个杀人如麻、却要入赘赵国的狠角色!
“不嫌弃!绝对不嫌弃!”为首的侍卫急忙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公主早已在百里外备好仪仗,只等阁主大驾!请阁主且随我等先行,林外马车已备好!”
“带路。”
贺先绯冷冷吐出两个字。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泥潭里那具尸体。
抱歉了。她在心里默念。
既然拿了你的面具,我就一定会在这乱世的局里,替你……也替我自己,赢到一个最后。
那一刻,风雨似乎小了一瞬。
贺先绯并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赵国公主的审视,还是另一座断头台。
但她清楚,只要这具身体还没彻底冷却,只要她还会思考,这一局……她就还没输。
死局之中,亦有生门。
……
然而,这生门,确实有些出乎贺先绯意料。
马车疾行在官道上,颠簸不断扯动着她的小腿伤口。贺先绯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在脑海里咀嚼着关于原主的记忆。
纵横阁。
现任阁主似乎是个神秘的社恐,极少露面,对外的一切事务均由他的门徒代劳。
那些门徒个个形象优越、口才了得,负责在屏风外传达阁主的意志。久而久之,外界对阁主的认知便被那些貌美如花的门徒给带歪了——都觉得阁主本尊定然也是个仙风道骨的奇男子。
贺先绯重重地叹了口气。
现实不仅骨感,而且还死在了泥潭里。
她强迫自己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刻钟,耳边的雨声渐渐止了。
阵阵暖光穿过厚重的车帘,打在车厢内。
进城了。
贺先绯睁开眼,轻轻抚摸着被草草包扎的小腿。
她暗暗对自己说:赶紧支棱起来!既然要去见那位“未来老婆”,专业素养不能丢。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嗓音,懒洋洋地在车厢外响起:
“诸位辛苦,接回了我家阁主。”
外头的侍卫齐声应道:“见过阿遇阁下!”
那人浅浅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接着——
“刷——”地一声,车帘被猛地拉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瞬间窜了进来。
那一瞬间,贺先绯浑身的汗毛倒竖。她发誓,自己在对方眼里感受到了一股暴涨的杀气,冰冷无比。
然而下一秒,那双极好看的眸子钉在贺先绯身上,眼底涌出了一抹错愕,与深不见底的审视。
那是一张极俊的脸。
长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薄情与疏离。他半蹲在狭窄的车厢内,那一身苍色长袍不染尘埃,与此刻狼狈不堪的贺先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他定定地打量着这个脆弱得像张薄纸的“阁主”。
贺先绯死死攥紧拳头。
冷静。
得先下手为强。
贺先绯深吸一口气,隔着面具,用那种暗哑的声音,抢先发难:“看够了吗?本座还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被唤作阿遇的男子明显一愣,原本眼底的审视瞬间凝滞。
他半蹲在车厢里,借着微弱的暖光,盯着贺先绯面具后的双眼,沉默不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骨碌声,车厢内的气氛却紧绷无比。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阁主,您先前——”
他话音未落,语速却陡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薄而冷的尖刀:
“您先前宁愿自残逃窜,也不愿意入赘给那位赵国公主。怎么,现下竟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