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断头饮 尊严扫地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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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中开学考总共一天半，第一门照例是语文。
讲台旁边腾着唯一无主的桌椅，往常这是日常分扣得最多的同学的皇位，康港管这叫前排观景区，全景天窗，零距离感受老师粉笔灰的亲切关爱。
驰往把沈半酣友情提供的暑假作业搁到桌上，正想从外面绕到最后一排。桌椅才搬一半，九点四十分的下课铃就“叮铃”响了，康港夹着卷子走上讲台，路过时拍了拍椅背：“就坐这吧。待会桌椅一排一溜，你单坐后面也不好看，顺便让老师们瞧瞧咱班新来的帅哥。”
驰往一张脸冷冷淡淡，手腕一推，桌沿靠上讲台，发出短促的一声“咚”，凳脚一勾往下一坐，闷头背起文言文翻译。
看他脸臭得能拧出墨水，沈半酣幸灾乐祸地嘿笑了几声。
卓婉约撸了撸她的脑袋，刺了一刀：“别乐了，信不信待会你又要出去考？”
沈半酣立马苦了脸：“别啊——死学校，我看天气预报中午要下雨，待会走廊全是水。”
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讲台上的康港已经拉开黑板，在触控屏上放出硕大的时钟，顺便招呼：“来来，第一行把桌椅搬到外面，其他人拉开桌子，按学号坐。”
教室里瞬间哀嚎一片，看了天气预报的不只沈半酣一个，已经有人熟门熟路去摸后面柜子里囤的雨衣了。
康港用力拍掌，心态乐观：“都别这么丧嘛，天气预报又不准。”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话，某种意义上真的具象化了。
沈半酣才写到名句默写，天空便打了几响闷雷，好好的艳阳天像老化的灯泡，说暗就暗，又过了一会，果不其然，风雨大作。
风雨连廊不负其名，尽情敞开怀抱，不遮狂风也不挡斜雨。
外头吱哇一片，学生们又喊又叫，有雨衣的套上雨衣，有伞的撑开横在桌上。教室里的学生也躁动起来，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外看，兴奋地像逛动物园。
沈半酣横了一会，实在嫌桌上的伞杆挡手，索性收了起来，借着排第一个的便利，她提着凳沿哐叽哐叽往前蹭桌子。
桌角刚挡住一点门框，她探出脑袋，正好和巡视窗外的十数双眼睛对上。
两伙人愣了一会，都憋着嘴噗噗笑。
“噗呲噗呲，”沈半酣朝第一列末尾的大壮哥吹眉瞪眼，自己的格子就在他身后。
大壮哥心领神会，侧身去翻雨衣。
等待的间隙，沈半酣随意舞动视线，顺势瞄到了驰往。
他整个人宛如蔫了般趴在桌上，枕着手臂，右手在作文格子上笔走龙蛇，一行行写得行云流水，不假思索。
驰往的字她见过，铁画银钩的连笔，不仅有型有风骨，笔尖所过之处风一般迅疾流畅。
再看看自己卷面上工整却圆乎乎的幼稚笔迹，一股小学生练铅笔的既视感铺面而来，沈半酣心酸又担忧。
这家伙怎么写这么快？
他不会干脆放弃了文言文、古诗赏析和现代文阅读吧？
“屁大点来了！”
身后有人紧急播报。
巡考老师在团委任职，姓皮，年龄不大却老气横秋，谁蹿到她面前不由分说都得挨一拐子，芝麻大点的事常捏着不放，为难人一绝，人称“屁大点”。
沈半酣赶忙收回视线，装出冥思苦想的样子，头一歪一靠，笔夹在指间，手掌严严实实捂住耳朵。
康总倒是不拘一格，他对教育有一套自己的理念，平时只狠抓学习和健康，至于卫生检查、课间操评比、寝室文化节，学生想参加参加，不想参与别拿倒一即可。
女生擦口红、卷发、带耳钉，男生刘海过眉、头发略长，只要别太明目张胆，年级大检查时糊弄过去，他眼睛很容易就闭上了。
但屁大点不是康港。
她踩着小跟皮鞋气势汹汹过来，张嘴就是训：“有什么啊？天上又没下刀子！上了战场怎么办，看到子弹都当逃兵？把伞给我收起来！”
“就这点气度，耐不住怎么考高分，出了校门别说是德中的学生，我嫌丢人！”
作文题目是论“求名”与“求实”，很典型的二元对立题，德中语文出题组的一贯风范。
屁大点矮个子架机关枪，多年磨砺，体能持久。沈半酣捂住耳朵装死，干脆构思起作文框架。
鞋跟声和说教声飘来飘去，斜刺进来的雨濡湿了蓝色校服裤，粗糙的布料黏在腿上，惹得沈半酣屡屡分神。
终于等鞋跟敲地的“咯哒咯哒”声远去，有学生不忿地嘟囔：“又没下刀子，她打什么伞，真双标。”
沈半酣用力点头：就是就是！
腾出手简单列出大纲，沈半酣埋头苦写。她觉得老天爷哭得太凄惨了，眼泪鼻涕眼看止不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只想快点答完交卷，回宿舍换条短裤。
正拼着命，头上忽而丢下一片暖黄。
她伸手扒拉，发现是自己的小黄鸭雨衣。抬头一看，驰往抄着裤兜站在面前，银边眼镜兜在卫衣口袋里，露出边角。
“你交卷啦？”沈半酣压着舌根，套上雨衣，整个人立刻变成一个静止的人行警示牌。
该警示牌继续发出气音：“你怎么知道我柜子在哪？”
驰往撇了一眼她答题卡上的学号，语气平淡：“我以为你没疯，不至于觉得我是个傻子。”
沈半酣斟酌用词：“……我私以为你说话可以温柔一点，别老答非所问。”
驰往在否定与赞同之间，选择了象征性满足一下：“好的，小沈老师。因为康老师说按学号坐，而您坐在第一个，后面的柜子贴了数字标签。至于为什么我认得数字标签？因为我幼儿园的老师教过。”
他一口气说完，两只漆黑的瞳孔雨润过一样凉，整张脸仿佛用大号签字笔写满了“这样行吗？”
沈半酣噎了一下，蹦出一句：“原来你这么能说。”
“那边两个，干什么呢？！”屁大点又“咯哒咯哒”杀过来了。
沈半酣作文还差一句话收尾，她争分夺秒补上，在屁大点杀到前一拍讲桌交了卷，勾住驰往的卫衣兜，麻溜跑了。
——
挨过了第一门的瓢泼大雨和巡检，后面几门都不是事儿。
沈半酣机灵地卸了耳钉，换上一条宽版校服短裤配白凉拖，脚踝搭在膝盖上优哉游哉，转眼从校园女神变成了校门口卖烤串的。
考完后周日下午没课，发完新书，有的班安排自习讲卷，有的班干脆散了伙。康总大手一挥，下令大家按新座次表换位置，换完直接赶新课。
沈半酣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因为她不但没法知道谁尊严扫地、谁要从二班自请离开，最重要的是，康总把她和卓婉约调开了。
——第四大组第三排，她的新同桌是驰往。
她滑躺进卓婉约怀里哭天抢地：“其实那尊位和他的王霸之气非常匹配。”
卓婉约一本正经附和：“我也这么觉得。”
驰往搬着桌子路过，轻飘飘撂下一句：“他本人不这么觉得。”
沈半酣撇了撇嘴，支棱起来，跑去讲台上找康港。康港看向驰往说了什么，沈半酣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于是等驰往再次抬头，发现触控屏上的座次表里，他的位置从外面换成到了里面。
驰往：“？”
沈半酣给出的理由非常充分：“你成天不是睡觉就是补觉，万一我要出去但你睡着了怎么办，我急上头可是会从你身上跨过去的哦。”
两人搬好位置，卓婉约坐在沈半酣斜前方，她们挤眉弄眼一会，卓婉约忽然朝沈半酣前面努了努嘴——冤家路窄，林耀宗正坐在那儿。
他似乎找别班要来了全科试题的答案，用红笔在卷面打着勾叉，算完全科分数后嘴咧得老高，举着草稿纸在驰往眼前晃：“这是我高中以来第二好的成绩！早知道我分算快一点，也不用麻烦你换位置了。”
沈半酣默默思考了下，认为这句话可能没有夸大其词。因为第一好的成绩应该是高一下的开学考——那会儿他们考九门。
全班的视线都若有若无集中在这里，驰往抽出湿巾擦了两边窗沿。抽屉里，大书一摞，小书一摞，书脊对得整整齐齐。
他眼皮都懒得掀，声音不咸不淡：“这位第二同学，你最好让自己残缺的脑子发挥一点余热，至少包揽全年级老师的改卷工作。这样你不仅能打发嘴碎时间，还可以在错误示范里不碰巧地翻出自己的答卷。”
林耀宗用白眼对准他：“等成绩出来，我看你还怎么狂！”
“你应该先去医院做下眼珠矫正，免得大晚上吓到别人。”
周围人哄笑出声，台上的康港不明所以，但笑容欣慰地说：“看来这个位置排的好，小林同学帮忙多照顾照顾新同学哈。”
小林同学脸色臭得如粪坑的石板，立起草稿纸挡住脸，握反了方向，让不知道还以为他在炫耀分数。
——
德中阅卷向来很快，分数关联学校专用app，周二跑操前，沈半酣就查到了自己的。
总分第一，物理107。意料之中。
物理最后一道附加题涉及竞赛，她做起来的确吃力，第三问只解了一半就卡住了，但以这个分数，除非驰往在前面丝毫不漏的情况下解出这最后一个小问，否则毫无翻牌的可能。
沈半酣坐在篮球场边的石椅上哼歌，给亲亲笔友去了条消息。
「B」：对方尊严扫地进度：99%
「开普勒的月亮」：99%？
「B」：大道九十九，天遁其一。
早读铃响了几声，卓婉约早训结束。她是篮球队的前锋，近180的蜜色肌肤在阳光下闪着稻浪般的光泽。
沈半酣收起手机，把手里的水和毛巾递给她：“早餐有面包和蒸饺，要哪个？”
“热乎的。”她灌了两口水，“你早读不去，康总不骂你？”
“老康今天开会，守早读的是班长。”
沈半酣到教室的时候，成绩条已经发下来了。
驰往正举着两张条子对比，见她来，递上一瓶雪碧：“恭喜恭喜。”
沈半酣一摸，常温的。
她俏皮地眨眨眼：“不喜不喜，输给我乃人之常情。下次我要冰镇过的。”
“我在恭喜你，”驰往枕在手臂上，一指推来两根成绩条，“还能喝到最后一口。”
沈半酣的动作明显一怔：“……”
……应该、大概、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她双手握住饮料罐，迟疑地探出脑袋。
其中一根的内容她熟稔于心，直接去瞄下面那根——
排名：5
总分：664
语文：88
数学：146
英语：150
物理：109
化学：94
生物：77
一时间，沈半酣心里压下一颗滚石，滚石上乌云遮蔽，将不大不小但自恃的骄傲压得庸常下去。
呼吸沉了一瞬，她哀嚎一声“竟是断头饮！”，倒吸凉气般猛灌一大口雪碧，愣是喝出了易水送别的悲壮气势，将不好看的面色从容盖过去。
两根条子被她分别折两下，露出驰往的物理单科排名和自己的总分排名，沈半酣期期艾艾：“正巧赶上双十一，点两杯小雪庆祝庆祝怎么样？”
驰往单手托腮，慵懒地垂着睫毛：“连吃带拿的输家还是第一见。”
沈半酣卸了力，愤愤地朝他虚空碰杯：“那只好祝你双棍节快乐，年年如今日，岁岁如今朝。”
驰往把条子收回来，神色平静：“同喜同喜。”
“……”
沈半酣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我需要安慰，我未来一个月都要与快乐失之交臂了！”
驰往歪靠在手掌上翻书，这次翻的是《Unterm Rad》，他微微侧头“嗯？”了一声，没有挪开视线。
沈半酣抬起脑袋，声音从手臂里闷闷传出：“林耀宗考得怎么样？”
前排林耀宗的同桌说：“不知道捏，条子是他发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断头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