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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路窄 耽误我下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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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州的雨,一入秋就带着入骨的阴寒。
不是南方梅雨季那种黏腻的湿,也不是北方骤雨那般干脆的凉,是带着土底阴寒、巷底旧怨、百年沉尸气的冷。
夜雨敲打着老旧巷弄的青石板,敲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地下一下一下叩着棺板。水汽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气与土腥气,混着老木头腐朽、纸钱燃尽、阴魂滞留的淡淡腥甜。
它漫过紧闭的门窗,漫过墙根下暗生的青苔,也漫过人间与阴界那层薄得一碰就碎的屏障。
我撑着一把黑布伞,单手插兜站在巷口第三棵老槐树下。老槐树属阴,招鬼,聚怨,立在巷口冲煞之位,已近百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扭曲如鬼爪,在雨夜里张牙舞爪,把阴沉的天空割得支离破碎。
不知是夜风还是阴风吹过,凉意顺着伞骨直窜指尖,冻得我指节发僵,连血液都像是要缓滞凝固。
白衬衫袖口早被斜飞雨雾打湿,软塌塌贴在手腕上,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那是常年被阴气浸染的印记,是我从出生起就甩不脱的烙印。
哦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清砚,在陵州城做了十年的渡灵师。
我天生阴眼,能看见阳人看不见的阴魂,能听见亡魂说不出口的执念。能渡世间所有含冤枉死、滞留人间的魂魄,却渡不了我那短命格。
不远处,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嗯…纠正一下,她不是人。
她青布旗袍,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脖颈处一道深紫的勒痕,从领口一直蔓延到下颌,双脚悬空,离地三寸,脚尖滴着水,每一滴落在地面,都晕开一团发黑的湿痕。
是执念鬼。
上吊自尽,怨气难平,困在这条巷子里已经整整七天。
前六天,她只敢在深夜徘徊,对着空无一人的老房子哭泣,不敢靠近生人,更不敢伤人。
可今夜,怨气已经养到了极致,她身上的阴气浓得化不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尾那栋亮着灯的平房。
里面住着她的丈夫,和那个逼死她的女人。
“他答应过我,会一辈子对我好。”女人的声音贴着雨丝飘过来,又轻又冷,鬼魂的低语没有起伏,却能直直钻进人的耳朵里,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给他生孩子,给他操持这个家,他转头就把别的女人带回来,骂我是累赘,逼我去死。”
“我死了,他连头七都不肯给我过,搂着新人睡得安稳。”
“我不甘心。”
最后四个字落下,女人身上的阴气骤然暴涨,原本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狰狞,周身卷起一阵无风的雨雾。青黑色的怨气顺着脚踝往上爬,眼看就要从执念鬼,化作索命的厉鬼。
一旦她动手杀了阳间活人,就再也入不了轮回,只能被阴阳秩序抹杀,魂飞魄散。
我收了伞,缓步走进雨里。周身的净灵之气缓缓散开,像一层温和的屏障,所过之处,翻涌的怨气瞬间平息了几分。
阴物惧我,却也不会伤我,我的存在,就像是阴阳两界里,一个不该有的例外。
“你找我,不是为了杀人。”
“你是想让我帮你,把你藏起来的东西,交给你还在乡下的女儿。对吗?”
女人的动作猛地僵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落两行透明的泪,鬼魂无泪,落下来的只有蚀骨的阴气。
阴气化成的鬼魂独有的泪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蚀出一个小小的浅坑。
她张了张嘴,所有的暴戾、恨意、疯狂、狰狞,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像被戳破的纸人,只剩下无助、脆弱与绝望的哭腔。
自己的孩子。
那是一个母亲最后的执念。
“他们会吞了我的钱,我的女儿一分都拿不到。我死了没关系,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受苦。”
那是她攒了十几年的私房钱,是她偷偷存下、准备留给女儿长大成人的底气。她死得突然,来不及交代,钱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她怕丈夫霸占,怕小三挥霍,怕女儿孤苦无依,所以怨气不散,所以滞留人间,所以宁可化作厉鬼,也要护住那一点给女儿的希望。
我轻轻点头,刚要开口,让她把藏匿的地点告诉我。
就在这时,一股极盛的纯阳之气,如同破晓的日光,骤然从巷子口压了过来。
那气息带着斩尽一切阴邪的杀伐之气,所过之处,雨雾都像是被灼烧般散开,连周遭翻涌的阴气,都在瞬间蜷缩颤抖不敢动弹。
女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身影瞬间淡了半截,几乎要魂飞魄散。
刚要结了下班儿的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缓缓回头看去。
巷子口站着一个男人。一身黑色长风衣,身形挺拔。掌心握着伞柄。吹拂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丝毫没冲淡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是镇灵人。
在陵州城里,最让阴物闻风丧胆、也和渡灵师最不对付的职业。
而这个人,是沈归瞑。
整个陵州,唯一传承正统道脉、身负纯阳孤煞命、以斩邪杀祟为业的镇灵人。
传闻他出手从无活魂,但凡被他盯上的阴祟,尽数灰飞烟灭,满身杀业,满身因果,却百邪不侵,从无失手。
沈归瞑的目光落在那只濒临溃散的枉死鬼身上。他指缝间已经夹好了一张泛着金光的镇邪符,只需要一瞬,就能让这只鬼魂彻底消散。
“谢先生。”
“渡灵师的规矩,只渡不拦。厉鬼即将索命,你还要护着?”
我挡在了那只女鬼身前,抬眼看向他:
“沈老板,想抢人啊?她没有伤人,只是执念未消,怨气失控,不必赶尽杀绝。”
沈归瞑缓步走近,“阴魂滞留人间,日久必成祸患。镇灵人只负责斩祟,不负责听亡魂诉苦。”
他离我越来越近。
奇异的是,他那足以灼伤一切阴邪的纯阳气息,落在我身上时,非但没有半分伤害,反而像一团温和的火,缓缓温养着我体内常年被阴气侵蚀、冰冷发疼的脏腑。
沈归瞑的脚步,也在这一刻微微顿住。
他垂眸看向我,那双始终毫无波澜的冷眼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雨还在下。
我身后的女鬼瑟瑟发抖和我身前的男人,阴阳两极,在这条雨夜的老巷里,第一次撞在了一起。
沈归瞑看着我,握着镇邪符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他妥协了。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渡不走,我便出手。”
雨丝打在我脸上,微凉。我转身走向女鬼,也算是应下这短暂的休战。
他立在原地,黑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伞沿垂落的水珠连成细线,在地面砸出细碎的声响。
女鬼伏在雨里,哭声细弱,断断续续说出藏钱之处——老槐树根部第三块青石板下,埋着一只木匣,里头是她半生积蓄。
我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净白灵光,轻轻覆在她眉心。
“我会替你送到。”
“放下执念,入轮回。”
灵光漫过她周身,青黑色怨气一点点散去,那张狰狞怨毒的脸,渐渐恢复成生前温顺模样。
她望着巷尾亮灯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而后身形化作淡白烟絮,被夜风一卷,消散在雨幕里。
无恨,无憾,得归其所。
一炷香未燃尽,事已毕。
我转过身,看向巷口的男人。雨雾模糊了光影,他依旧站在原处,那双冷锐的眼,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
我重新打起伞,指尖刚触到冰凉的伞柄,一股更沉的暖意骤然逼近。沈归瞑不知何时已走到我面前,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混着雨水、符香的气息。
他垂眸,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里被阴气浸得泛青,在他靠近时,正一点点回暖,恢复着正常肤色。
“谢清砚。”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是问句,是确认。
我抬眼,与他对视。昏黄路灯穿过雨帘,落在他眼底,映出我苍白单薄的身影。
“渡灵人啊,我觉得很显而易见吧。”
也不怪他这么问,毕竟陵州城为了讨口饭吃才学渡灵的渡灵人很多,但像我这种不用一柱香,就能渡了快化厉的执念鬼的正统渡灵人并不多见。
沈归瞑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靠近,只缓缓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可我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紧紧缠在了一起。
不是符契,不是因果,不是交易。
是命。
是阴阳命簿上,早已写好的、不可更改的一笔。
我撑伞转身,走入更深的巷雾。雨水打湿伞面,发出单调声响,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通向黑暗,通向未知,也通向我仅剩不多的余生。
巷风卷起落叶,擦过脚边,像亡魂无声道别。
沈归瞑立在原地,目送我的背影消失在雨夜尽头。那双从未有过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落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