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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她在睡觉,全世界都在找她
上午十点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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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零三分。池柚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胃里空了,胃酸在磨胃壁,磨出一种闷闷的坠痛——昨晚那碗泡面顶了一宿,现在是时候补一顿真正的饭了。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兔子又变回兔子了,安稳地蹲在角落里,没有蹬腿,耳朵一边长一边短,和第一天一样。
她掀开被子,去餐厅。
穿着昨晚那件棉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左边锁骨。头发有一撮被枕头压得竖起来,翘在左耳上方,以一个物理学解释不了的角度悬停。拖鞋还是没穿——这次不是忘了,是在床底下只找到一只,左脚那只。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她光着一只脚踩在走廊地毯上。左脚穿拖鞋,啪嗒。右脚光着,安静。啪嗒——安静——啪嗒——安静。
餐厅。早该收掉的早餐还留着。面包篮里剩一个牛角包,孤零零地躺在白布上,表皮已经不酥了,塌下去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拿起来,又倒了杯凉白开——凉水壶里只剩壶底浅浅的一层。靠在餐台边咬了一口。
工作人员从她身边经过,看她的眼神都不太一样。
道具组的小陈本来在往花瓶里插花,看见她进来,第三支百合插偏了——戳进了旁边装剪刀的笔筒里。化妆组的姐姐端着咖啡路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连场务小哥递东西的手势都变了:以前是把通告单往她手里一塞就走人,今天双手捧着递过来,说“池老师,下午的安排在这里”。她愣了一下才接,说“哦,谢谢”。
副导演在餐厅门口徘徊了三趟。第一趟假装看手机,眼睛从屏幕上沿偷瞄她。第二趟假装找人,问了一句“有没有看到老周”,没人回答又退出去。第三趟不装了,直接站在她旁边,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搓着裤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池柚咬下第三口牛角包。
“怎么了。”声音含在面包里,表情跟问“今天天气是不是不太好”一样平静。
副导演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开着微博热搜榜,他替她下拉刷新了两遍。#泡面煮太硬#已经爬到趋势前十,#池柚谢衍之泡面#紧随其后。
她挑了一下眉毛。挑的是左边那根,弧度很小。把最后一口牛角包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接手机,往下划屏幕。
热评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一张动图自动播放——是她吃第一口面的特写,做成了慢镜头循环。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停了。配文是“她愣住了”。评论区最上面的一条是:“这个停顿是人类历史上最短的爱情电影。”
她往下划。在评论区中间看到一个正在快速上涨的帖子。id是“用户已注销”,头像是默认灰色剪影,那句话不长,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她昨晚没吃饱。她的菜被你们收走了。你们知道她为什么凌晨两点半在厨房吗。”
池柚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屏幕锁了。息屏。手指在电源键上按了一下,屏幕黑下去映出她的脸,她把手机翻了个面递给副导演。
“能不能让他们别扒我。”
陈述句。句号。跟说“你发任务”一模一样。跟说“我不会游泳”一模一样。跟说“火小点”一模一样。
副导演接过手机,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火吗”,比如“你的话题度已经超过男女主加起来了”,比如“半小时前有一个品牌打电话问你能不能接代言”。但他看着池柚的表情,又把话吞回去了。
那个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困扰。是比“不想红”更远一点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火车开过来,所有人都在往车里挤,她提着行李箱站在月台边缘,看表,等下一班。
她对走红的态度跟对陆时砚一模一样。
弹幕实时投射在餐厅角落的屏幕上。池柚没看那块屏,她从头到尾没转头。弹幕在看池柚:
【她对热搜的反应跟对陆时砚的反应一模一样完全一致的配方】
【不想红的红才真的红想红的人都在镜头前营业不想红的人在睡觉吃面包】
【她不是错过她是不在乎】
【但她不是装她是真的觉得烦右边眉毛先皱了一下然后挑起左边这是真正的困惑不是演的困惑】
池柚把最后一口牛角包塞进嘴里,嚼了五下咽下去。端起凉白开喝干。杯子放进水槽——放在水槽边沿上,因为水槽里还泡着别人用过的盘子。
转身往外走。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厨房地砖上。那块地砖被早晨的太阳晒热了,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掌被地砖熨了一下,是暖的。脚趾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走廊里,苏晚晚刚做完妆造出来。从头到脚精致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她看见池柚,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标准的女团笑——嘴角上翘的角度、苹果肌往上提的幅度、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都像一个动作重复过一万次之后变成的肌肉记忆。
“早呀池柚。”
“早。”
池柚从她身边走过去。头发那撮翘起来的毛尖在空气中晃了两下。
苏晚晚站在原地。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往下滑了半寸。从池柚的后脑勺滑到她灰扑扑的后背,滑到她左脚拖鞋右脚光着的脚后跟,滑到她脚底板沾的那一小块厨房地砖上的灰。
弹幕有人注意到了:【晚晚在看池柚的背影】【这个看持续了四秒】【她的笑没变但眼睛里没有笑】【别挑事晚晚和池柚是两个赛道一个是努力型一个是不努力型】【对但热搜上的名字不是努力型】
房间。池柚推开门。太阳已经晒到床沿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布料被阳光打透,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的发光体。阳光从布缝里挤进来几道细线,打在地板上一格一格。
门上有人贴了新的通告单。她没看,从门上揭下来,搁在门口玄关柜子上。
脱掉仅有的一只拖鞋。上床,被子拉到肩膀,又扯到头顶。膝盖往胸前缩,团成一个球。球顶端的被子上印着一小片太阳晒出来的光斑——暖黄色的,长方形的,像一块被烤化的黄油。球动了动,找到最舒服的凹陷,然后不动了。
弹幕安静了下来。全平台在搜她的名字、考古她的过去、为她凌晨两点半的一碗泡面哭得稀里哗啦、热搜前十占了两席、剪辑师老周正在剪她个人向混剪、品牌方正在打电话问她接不接代言——而这个人,在睡觉。上午十点三十四分。
【全网在沸腾她在睡午觉】
【我刷了一上午的#泡面煮太硬#现在当事人正在打呼噜】
【她没打呼噜。她睡觉很安静。】
【你怎么知道???】
【她早上在厨房睡觉也很安静。呼吸声很轻。轻到冰箱的压缩机都能盖住。】
弹幕最后一条,停了很久:【她是真能睡啊。】
没有人接,但大家都看着那条弹幕慢慢飘过去。整个互联网都在为一个睡着的女人发疯,但她本人甚至没看过那条视频的完整版。她只是凌晨两点半饿了,去厨房煮了碗面,遇到一个人,吃了一碗比他煮得更好的面。就这么简单。但对屏幕另一端的人来说,这成了这个夏天最浪漫的事。
画面最后定格在这个房间。窗帘的细光从左边挪到右边,光斑从被子的上半部挪到下半部,又挪到地板上。空调咯噔一声,被子纹丝不动。
走廊尽头,副导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打电话:“……对,什么都不安排。她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早餐给她留着。午餐也留着。泡面柜补货——老坛酸菜的多放几桶,对,她只吃那个牌子——”
声音被走廊吞掉。镜头没有切,画面就停在那个裹成球的被子上,停了整整十秒。
弹幕最后一行慢慢地、像怕吵醒她一样地飘过去:【全世界都在找她。她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