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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陆时砚主动说了四句话
休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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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期。
节目组发的通知措辞体面——“嘉宾可自行安排行程”——翻译过来是：想走可以走，但我们建议你留下。建议的力度大概等于导演在早会上说“池柚的镜头一条都不能少”时用的语气。
池柚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二十寸，四个万向轮有一个不太灵，拖出来的时候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尖叫。她往里塞了两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动作很快，不是急着走，是东西太少没什么好收拾的——所有行李加起来还填不满半个箱子。出租屋的钥匙还在牛仔裤兜里，硌了她一下，她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金属钥匙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轻响，钥匙圈上挂着一只褪色的橡胶小黄鸭。
副导演敲门的时机准得像掐着秒表。门开了一条缝，通告单先递进来，纸边碰到门框弯了一下。“池老师，明天有宣传照补拍。大家都留一下。”池柚看了通告单两秒，把钥匙放回抽屉，行李箱推回床底下。没争，没叹气，没问“宣传照不是上周拍过了吗”。
弹幕休整期也不放过她：【池柚收拾行李的速度跟我下班关电脑一样快】【她掏钥匙的时候大拇指在小黄鸭上蹭了一下，那个小黄鸭橡胶都变色了】【休整期为什么不放她回家，节目组你们没有心】
嘉宾陆续离场。保姆车一辆一辆开进来又开走，车尾灯在别墅铁门外拐个弯就不见了。每开走一辆，别墅就空一点。安静从角落里往外长——不是死寂，是房子在喘气。冰箱压缩机每隔十五分钟启动一次，嗡一声，像清嗓子。客厅落地窗没关严，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窗帘鼓一下、瘪一下。水晶吊灯的灯泡有一颗接触不良，每隔几秒闪一下，那一下微弱的明灭一直在。
三个人留了下来。苏晚晚没走——航班被经纪人改签了。陆时砚没走——公司放他两周假，“回市区也是开会，不如在这儿开会”。池柚没走——通告单让她留下，她就留下了。三种“没走”叠在同一栋别墅里，每一种的重量都不一样。摄像头还在转，直播开着，副导演在监控室里切了一个广角镜头挂在平台角落，总有夜猫子挂在那里，像凌晨不打烊的便利店。
池柚在客厅看她的番茄书。沙发是第一次集体观看时那张单人沙发，扶手上那块褪色的印子还在。她把自己窝进去，膝盖弯搭在扶手上，一条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板。书翻到中间章节——番茄苗移栽定植，旁边印着操作要领：“选晴天下午移栽，浇透定根水。”她食指沿着那行字划过去，嘴唇动了一下，在默读。电视开着，声音关了，购物频道变成无声的默片。
楼梯上有脚步声。皮鞋，皮底磕在大理石台阶上，一步一声，节奏不快。池柚没抬头。
陆时砚从楼梯拐角走下来。换掉了平时录制穿的衬衫，今天穿深蓝色棉麻混纺短袖，领口有两颗扣子没系。没有发型，头发洗过之后自然干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看到客厅有人，调整了一下速度。
池柚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陆时砚没有走向厨房，没有走向露台。他走到池柚旁边的沙发——不是她坐的那张，是旁边那张三人沙发的一端，离她最近的那个角落。坐了下来。两张沙发之间隔着一个方形边几，上面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一片发黄。这个距离——不是正对面，不是并排挨着，是一个人坐下之后，另一个人如果想走，不需要从他面前经过、也不需要说“借过”的距离。一个可以随时起身离开的位置。他选了这里。
他坐下之后没说话。拿起边几上一本杂志翻了翻，是上个月的时尚杂志，封面是苏晚晚。翻了两页，放下了。客厅里只有无声的购物频道、冰箱的嗡鸣、翻书的声音。
池柚又翻了一页。番茄移栽之后需要一周缓苗期，期间不能施肥。她的食指在那行“薄肥勤施”下面轻轻划了一下，抬起手把掉到眼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在看什么书。”
陆时砚的声音打破了冰箱和吊灯之间的安静。音量不大——不像在片场跟导演说话时那种中气十足，更接近凌晨失眠时对着天花板说“还不睡”的那种。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嚼碎了，觉得可以说了才吐出来。他问完之后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没声音。
池柚把书合上。用手指夹着读到的那一页，封面翻过来给他看。封面上的番茄红得很假，书名印在番茄底下，黑体加粗：《如何种好阳台小番茄》。她举了两秒，给他足够的时间读完每一个字，然后收回来。
陆时砚看着那个封面，沉默了一会儿。嘴唇甚至动了动，默念了一遍这八个字。然后问：“你想种番茄？”
“房东不让。”她把书翻回去，找到读到的那一行，“我就看看。”
这个回答很干净。没有“其实我想种但是房东说阳台不能放花盆”，没有“等我有自己的房子就能种了”。是告诉他一件事，跟她说“我不会游泳”一样。说完了。后面没有东西。
陆时砚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房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她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是讲病虫害防治的，配图是一张蚜虫放大的特写，她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了，但还是把这页翻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他没走。没看手机，没换姿势，没有东张西望找别的事做。只是坐在那里，呼吸的频率和冰箱的嗡鸣差不多。
弹幕在这五分钟里从几十条变成几百条：【陆时砚你坐在这里十分钟了就为了聊番茄】【不是十分钟是十二分钟，从他说第一句话到现在十二分钟了，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那里】【他以前跟她说话不超过三句吧，今天几句了？】【“你在看什么书”——第一句。“你想种番茄？”——第二句。她回了九个字，他把天聊死了，但他还没走】【第四句是什么，他还没说第四句。他在攒】【某种纪录在今晚被刷新了——陆时砚在池柚旁边主动坐了一个小时。历史倒流了朋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