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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苏晚晚的夜晚
当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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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苏晚晚回到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木门碰到门框,锁舌滑进槽里,几乎没有声响。她在门后站了几秒,后背靠着门板,感觉到木头的凉意透过睡衣渗到肩胛骨之间。然后她脱掉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触到木纹的微凉。
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橘色的光,灯罩是布面的,光从布纹里透出来变得柔和,照在床头柜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温水、一本翻到中间的剧本、一支没有盖好的口红。她走到床边坐下——不是那种累瘫了往床上一倒的坐法,是腰背挺直、膝盖并拢、脚踝交叠。从小练的仪态,舞蹈课第一节教的,没有摄像机的时候也改不掉。脊椎和床沿保持九十度,肩膀下沉,收腹。但今天这个姿势让她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维持这个姿势需要用的那些肌肉,忽然找不到发力的理由。
她保持了一会儿,然后松了。肩膀塌下来,脊椎弯下去,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抵在手掌根。这个姿势不好看。但房间里没有摄像机——那台亮着红灯的已经被她用外套盖住了。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不是自己的社交账号,不是经纪人发来的航班确认短信,不是今天的路透照和营销号截图。是池柚的涨粉曲线。她专门打开了数据分析平台,搜索了池柚的名字,把那根曲线放大到全屏。那根橙色的线从左下角一路往上冲,在午夜两点有一个近乎垂直的陡坡,然后继续往上,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苏晚晚知道那个陡坡是什么。
凌晨两点半厨房。
她昨天晚上也在厨房外面。录制结束之后她卸了妆,换了睡衣,光着脚,想去倒杯水。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锅铲刮过锅底的声音。她停住了。她听见里面有人说“泡面煮太硬”,低沉的男声,不是陆时砚。她认出了那个声音——谢衍之。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她站在拐角后面,肩膀贴着墙壁,脚趾在冰凉的地砖上微微蜷起来。她听见锅里水开的咕嘟声,听见碗放在桌上的轻响,听见池柚说“那你来”。她听见谢衍之起身,走到灶台前,锅铲重新刮过锅底,这次节奏更慢。她听见池柚吃面的声音——不是声音大,是厨房太安静了,安静到连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都能听见。她听见谢衍之喝咖啡——纸杯放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她没有推门。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脚底的凉意从脚心一路升到小腿肚。然后她转身,光着脚走回房间。走廊地毯吃掉了一切足音。没有人知道她来过。
此刻她坐在床边,看着屏幕上那根橙色曲线在那个时间点近乎垂直地跳起来,像一条被拦腰截断又瞬间接上的心电图。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过那条陡坡,指尖感受到玻璃屏的微温。那根线在她指尖下继续往上走,头也不回。
她没有截图这条曲线。没有发给经纪人。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屏幕的微光被压在被子底下,透不出来。房间暗了一度。
然后她缩起脚。膝盖慢慢弯起来,脚后跟踩着床沿,脚趾在床单上微微蜷着。十个脚趾都涂了指甲油,颜色是温柔的裸粉色,在床头灯的橘光下几乎看不出来涂过,只是指甲边缘泛着一圈干净的光泽。床头灯照在脚背上,皮肤薄,能看到细小的血管,蓝色的,很浅,在脚背外侧从脚踝延伸到脚趾根部。她看着自己的脚趾——蜷起来,松开,又蜷起来。这个动作没有意义,只是身体在替她做一些大脑不知道该怎么做的事。
镜头架在房间角落,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苏晚晚转头看了它一眼——不是瞪,不是哭,就是看,像在看一个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旁观者。她和它对视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赤脚走到镜头前,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件外套——是今天早上做妆造时穿的针织开衫,浅米色,袖口有一小块没洗掉的粉底液痕迹。她把外套展开,搭在镜头上。镜头的红光被布料盖住,透出来变成模糊的暗红色,然后完全暗下去。
监控室里,这块屏幕变成了黑色。
她回到床边坐下。外套盖住镜头之后,房间反而更安静了——不是声音的变化,是某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她不需要再管理自己的表情。
她坐在黑暗里。
苏晚晚不是坏人。她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她记得每次录制结束后对工作人员说谢谢,她会给场务小哥带咖啡,会在化妆师生日的时候订蛋糕,会在直播时主动cue到话少的嘉宾让他们有镜头。她会在早上五点起床做妆造,会在镜头前永远保持笑容,会在导演喊卡之后问“刚才那条可以吗,要不要再来一遍”。她的敬业是真实的,她的温柔也是真实的。
但她也是真的习惯了池柚当陪衬。
从第一天进组就是这样。池柚穿着亮片公主裙站在衣帽间,脸上的浓妆让她的五官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她穿着仙女裙站在镜头前,摄像大哥的焦点自动落在她身上。池柚追着陆时砚跑,每天早起给陆时砚倒咖啡,在走廊里制造偶遇,对着镜头笑但眼睛在找监视器;陆时砚追着她跑,把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在沙滩上把她从水里抱起来。画面一直是这样构图的。她站在构图的中心,池柚站在构图的边缘。不是她安排的,是剧本写的,是节目组默认的,是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觉得理所应当的。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像一个人每天从同一条路去上班,路边的树一直在那里,你不会特意去看那棵树,但如果有一天树不见了,你会觉得少了什么。池柚就是那棵树。她不是故意把池柚当背景板——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背景板也有自己的镜头。现在池柚有了自己的镜头。那个镜头不是节目组给她的,是她自己挣的。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不争不抢地待在那里,然后所有人都在看她。
现在池柚不在那个位置上了。池柚走了。不是走开了,是走了——从边缘走到了画面外面,到了一个不需要构图的地方。画面构图变了,她在画面里的定位也变了。以前是“陆时砚和苏晚晚的甜蜜互动,背景里池柚在吃泡面”,现在是“池柚在吃泡面,弹幕在疯狂嗑泡面×咖啡,而苏晚晚和陆时砚的CP热度在下降”。她不是不知道——她的经纪人早上在电话里说了,她的单人热度从第一期播出前的断层第一掉到了第三,池柚是第一。经纪人让她多发点日常互动固粉,她答应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互动,因为陆时砚的心思她已经不确定在哪里了。
今天晚餐的时候,她做了红酒炖牛肉。她不是“随便做的”——她在厨房里忙了快两个小时,炒糖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糖多熬了十秒,颜色偏深,她尝了一口,甜味里多了一点焦苦。她把那勺焦苦咽下去,加了一勺生抽救回来。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她说“随便做的”,语气轻快。陆时砚说“好吃”。池柚也吃了一块,没说好不好吃,只是默默吃完了碗里的饭。
她注意到池柚整顿饭只夹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凉拌海带丝。一次也没有转桌。她想给她夹一块牛肉——选了炖得最完整、筋最少的那一块,筷子都伸出去了。然后她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是因为池柚已经吃完了。也许是因为她不确定池柚会不会接受。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想给池柚夹菜。从第一天进组到现在,她从来没有给池柚夹过菜。
她把筷子缩回来,牛肉放回自己碗里,低着头吃了一小口土豆泥。
如果池柚不再是陪衬,她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苏晚晚问自己的。是她的脚趾在床单上蜷起来的时候,身体先于大脑问出来的。脚趾缩了一下,指甲油在黑暗里看不到颜色,但那个蜷缩的弧度被红外摄像机拍了下来——房间角落还有一台备用机,红外模式,在黑暗里把她的轮廓描成灰绿色。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她的脸在红外影像里是模糊的灰绿色轮廓,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出一个圆润的额头顶在膝盖上,肩膀微微耸起,脚趾蜷在床单上。
她今天晚上没有想陆时砚。她在想池柚。
在想池柚穿进衣帽间那天,手里攥着那条亮片公主裙,站在镜子前面,她把裙子挂回去,对着镜子拆头发,一字夹一根一根拔出来,每一根落下去都有清脆的撞击声。在想池柚端泡面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她,酸菜味穿过荷兰酱和黄油的空气。在想池柚在瑜伽垫上趴着,教练让她做婴儿式,她翻了个身趴成海星说“这不就是趴着吗”。在想池柚削苹果的时候,苹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螺旋,陆时砚在旁边看着,她只说了一个“嗯”。在想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池柚从头到尾只夹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自己想把牛肉夹给她,筷子在半空中停了。
在想厨房里那个低沉的男声说“泡面煮太硬”。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以前不会在意池柚有没有看她,不会在意池柚夹了哪盘菜,不会在意池柚在瑜伽垫上做什么。池柚只是构图里的背景元素,而她是画面的中心。现在构图变了。不是池柚抢了她的位置——池柚压根没想要这个位置。是观众自己挪了目光。她的画面还是一样的精致、标准、甜美,但观众在看那个歪歪扭扭的、不标准的、不打光的画面。那个人在画面上趴着睡觉,观众在看;那个人在画面上吃泡面,观众在看;那个人被手电筒光打在脸上,旁边有个男人看了她三秒,观众在疯狂截图。
在想这些事的时候她没有哭。不是忍着不哭,是真的没有眼泪。只是脚趾一直蜷着没松开。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一点,窗帘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的消息,问她明天航班改到几点。她没有看。
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往后倒在床上。不是那种放松的倒法——腿还蜷着,膝盖还弯着,侧身,脸压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呼吸在十秒内变平。但她没有睡着。她知道今晚会失眠。不是因为难过——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难过。池柚从来没有针对过她,池柚只是没有看她。被人不针对地赢,最难消化的就是这口气。
弹幕最后几条缓慢地滑过直播间——不是网播弹幕,是实时直播弹幕。画面上是苏晚晚房间的红外影像,灰绿色的轮廓蜷缩在床上,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猫:
【晚晚不坏。】
【她只是从来没有需要想这个问题。现在需要了。】
【她以前活在被安排好的构图里。现在构图被打破了。打破它的那个人甚至没有用力。】
【池柚没有针对她。池柚只是没有看她。这才是最难消化的部分。】
【我刚才倒回去看了她今天晚餐的片段。她真的想给池柚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停住了。这是她第一次想为池柚做点什么。但没做成。】
【“没做成”——这两个字就是今晚的苏晚晚。】
画面切黑。红外影像消失,屏幕暗下来。监控室里,导演看着这块黑掉的屏幕,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咖啡已经凉了,杯底有一圈咖啡渍。他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肚子前面,拇指无意识地转着圈。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说:“这一段播吗?”
导演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屏幕上那块黑色——不是没有信号的黑,是被外套盖住镜头的黑,红外影像的最后一帧还残留在屏幕上:一个灰绿色的轮廓,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冷。他说:“留着。放到花絮特辑里。”顿了顿,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操作台上,轻轻一声。“配文不要写任何引导性的东西。不要写‘心疼’,不要写‘成长’,不要写‘她终于发现了’。让观众自己看。”
副导演在通告单背面记了一笔。通告单的边角已经被他搓卷了好几层。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块黑色,又低头看自己的字——那行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他下午画的问号旁边,刚好和问号并排。
窗外,海面上有一点极远处的灯塔在闪,每隔三秒亮一下,白的光,安静地划过整片黑暗。灯塔的光透过监控室的窗户照进来,在导演的咖啡杯上扫了一下,又扫过去,然后整个房间重新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