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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裂痕 ...

  •   张桂兰第二天果然又来了。她来得比昨天晚了一些,店里最忙的那阵已经过去了,灶台前的蒸笼空了两层,案板上还剩几摞没有包的馄饨皮。沈彦正在弄豆腐脑,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抬起头,看见张桂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是挎着那个竹篮,篮子里换了一把豆角和几根黄瓜。

      “老板,今天还是馄饨。”她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来,把竹篮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价目牌上那道手写的馄饨字迹,“你这馄饨确实好吃,昨天回去我还惦记着。”她说完这句话,目光扫了一圈店里的几张桌子。

      沈彦把馄饨下进锅里,张桂兰坐在那里,等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又开口了:“老板,你这店里请了两个人?一个月得给他们开一样的工钱吧?”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店里安静,她的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面。

      马小娥正蹲在灶房门口搓笼布,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她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张桂兰,但她手里那块笼布被她攥着在水里搓了两遍。

      沈彦把馄饨端到张桂兰面前,碗沿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响:“雇人跟不雇人,各有各的账。该开的工钱我开得起,她们也干得值。”她没有看张桂兰的脸,说完转身回了灶台。

      张桂兰没有追问,她低头吃馄饨,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又说了一句:“现在镇上生意难做,能撑起一个店的都不容易。你这店开得这么好,肯定有你自己的一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着像是夸人,但“自己的一套”那四个字被她念得比前后都重一些。

      旁边桌的一个中年女人放下筷子,看了沈彦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可疑的痕迹。沈彦正在往锅里添水,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下午,马小娥比平时早走了一会。她走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而是把围裙团成一团塞进了布袋里出了门。沈彦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她走出店门。周姐收拾完碗筷,从柜台后面绕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小娥今天不太对劲,话也少,干活也发愣。”

      沈彦把擦过的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沿:“她可能在琢磨什么事。明天来了我再跟她说说。”傍晚,沈彦关店门的时候,老赵头从供销社那边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沈老板,我跟你说句话。”他站在台阶下面,没有上来,“这两天那个张桂兰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就是那样,谁家过得好她都要去转两圈,说几句让人不痛快的话。”他顿了顿,“不过你也要注意,有些话传多了,总有人会当真。你该防还得防着点。”

      沈彦正在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赵叔,谢谢你。” “不用谢。”老赵头摆了摆手,“你在镇上开店不容易,有人帮你看着点,也是应该的。”他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晚风里微微摆动了一下。

      晚上沈彦回到院子,把今天的事跟梁述说了。梁述问:“她今天又说了什么?” “说我能撑起这个店,肯定有自己的一套。”沈彦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明天要用的黄豆从灶台底下端出来,“她说话每一句都让人听了不舒服。”

      梁述站在院子里,把搭在木桩上的外套拿起来披上:“我明天去找她。”他语气里没有商量,“她来一次说一次,我去跟她说清楚。”

      “你别直接去找她。你一找上门,反倒遂了她的心意,回头她到处散播,看吧,被我说中了,她男人都急眼了。心里没鬼,犯得着这么大反应?咱们越接她的话茬,她闹得越起劲。”

      沈彦将黄豆哗啦倒进木盆,清水往里一浇,盆里的豆子四下散开,又沉沉聚在盆底。指尖撩过冰凉的水面,神色冷静,没有半分被流言中伤的慌乱。

      “她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就盼着我动怒失态。我要是沉不住气跟她吵,正好坐实她嘴里那些闲话。我越是暴跳如雷,旁人反倒要跟着疑心几分。”梁述立在院中,眉头紧锁,肩头的火气还没有压下去,伸手要去拿搭在木桩上的外套,显然还是打算出去找人。

      “那便任由她肆意编排?”沈彦端起泡着黄豆的木盆,脚步顿在灶房门口,回头望他,眼神清醒坚定。

      “不是任由她。先不主动上门对峙。她爱嚼舌根,就让她先说,咱们默默收集着,哪些场合说的,说了什么,周姐、店里的客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顾客心里自有一杆秤,咱们包子馄饨味道实在,待人厚道,老食客不会单凭几句闲言碎语就否定咱们。但她要是得寸进尺,没完没了,咱们也得反击回去,主要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来店里说这些话,等我找到证据后叫她当众把话收回去。”

      头天夜里回到家中,马小娥饭也吃得心神不宁。晚饭桌上,她把白天店里有人散播闲话的事跟丈夫说了一遍。她丈夫本就心胸狭隘,听完闷头扒着碗里的饭,眉头拧得紧紧的,嘴上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暗自犯起嘀咕。

      在他看来,无风不起浪,流言既然传得沸沸扬扬,未必全然是空穴来风。转念又扯到工钱上头,暗自揣测,会不会是沈彦生意出了问题,往后会不会要给自己媳妇少算工钱。

      这些心思顺着马小娥耳边飘了过来,本就胆小怯懦的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店里那些闲言碎语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越想心里越乱。一会担心流言真的连累店铺,自己这份安稳活计就此丢掉;一会又受丈夫的话影响,忍不住胡思乱想,暗自掂量沈彦的生意到底还能不能长久做下去。一整夜睡得浅,断断续续,压根没有歇踏实。

      第二天早上,马小娥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她低着头走到案板前,把擀面杖拿起来,比平时多站了几秒钟才低头开始擀皮。沈彦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小娥,你过来一下。”

      马小娥放下擀面杖走过来。沈彦看了她一眼,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中间:“这是上个月的账,收入和开销都在上面。”她把账本调转过来推到马小娥面前,“你自己看,你上个月干了多少天,拿了多少钱都在上面。你要是觉得少了,你跟我说。”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聊天,马小娥低头站在案板前面,看着那些数字,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不是觉得少,昨天那个人说的话,让我心里有点发堵。”

      “她说什么了?”

      “她的话让我感觉你给工资不公平。”马小娥的声音低下去,“我回去想了一夜。”沈彦看着她:“那你觉得你应该拿多少?”

      “我觉得你给的是应该拿的。”马小娥抬起头,“你从来不拖欠工钱,我跟周姐请你帮忙包车费的时候你也没多问一句。”

      “那就行了。她说什么让她说去。”沈彦把账本收起来放回抽屉里,“你要是心里还不踏实,可以和我商量。”

      马小娥站在案板前面,没有再说话,但她拿起擀面杖的时候,手指在杖身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擀皮速度比前两天快了一些,面皮在擀面杖下滚动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张桂兰第三天没有来。沈彦照常把蒸笼端上灶台,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姐从外面倒完垃圾回来,走到灶台边上低声说了一句:“我听说张桂兰家男人这两天身体不好,她在家照顾。这几天怕是不会来了。”

      沈彦正在往碗里舀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那她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周姐愣了一下:“不太好。她男人在退了以后,身体就一直不行,药钱花了不少。她家闺女出嫁以后也不怎么回来,她自己在街上找些零碎活干。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又爱面子,嘴上不肯认穷。”

      得知这件事后,沈彦想会不会有人指使她。于是对梁述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一个随便发牢骚的人能说出来的。她挑拨店里关系……句句都踩在点上。更像是在替什么人办差。”

      梁述看着她:“你是说有人指使她?” “她家日子过得紧,男人身体不好,闺女不常回来,她缺钱。有人给了她好处,让她来店里捣乱,把生意搅黄了。”沈彦把擦手的毛巾搭在灶台边沿,“她那种人,自己嘴碎不假,但做到这个程度,背后没人指点我是不信的。她每回挑的时机、说的话,都太准了,像是有人在背后告诉她今天该说什么。”

      梁述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现在敌在暗,镇上做餐饮生意的,眼里能容得下我这块肉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同行,要么是在别处吃过亏还惦记着要还回来的人。冯贵的店关了以后,他跟他老婆暂时也没找着新活。你觉得他们会不会不甘心?他们家的手艺差,靠价格战撑不起来,就想用别的招把我的名声弄臭。”

      梁述站在灶台边沿,看着沈彦低着头,像是在把那些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话一点一点理清楚:“你打算怎么查?”

      “我先不查。她要是背后有人,那她过几天还会来,说出来的话会更狠。我只要等着看。她要是来了,说的话变了路子,那就说明背后有人给她递了话。”沈彦把面盆端到墙角,“我暂时不动,等人自己露出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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