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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家人的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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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述骨折的事,沈彦原本不想声张。她跟梁述商量过:“爸妈年纪大了,知道了跟着操心。等拆了石膏再说也不迟。”梁述同意她的想法便说:“嗯,那就别跟他们说。”沈彦以为这件事就能这么过去了,以后提起来老两口最多念叨两句,也就过去了。
但消息没瞒住。
王老四在干完活回去跟赵三柱说了句“梁述手折了,在家歇着呢”,赵三柱又把这话说给了村里人听。村里人不知道梁述不想让父母知道,吃完饭在村口槐树底下乘凉的时候,顺嘴就提了一句:“梁家那老二手断了,你们听说了没?
”说这话的时候刘桂兰正好去井边打水,井台离槐树不远,她手里攥着井绳,绳子勒进掌心里。但赵巧珍在旁边听见了,扯着嗓子问了一声:“梁述手断了?咋断的?”声音尖利亮的,隔了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晚上刘桂兰坐在灶房门口,心里焦急得不行。梁德茂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葱,葱已经择完了,她还在那儿来回地捋。梁德茂走过去蹲下来:“你听说了?”
“听说了。”刘桂兰把手里那根捋软了的葱放在案板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灶膛里闷了一下午的炭火,“梁述手骨折了。在镇上养着。”
“那咱们明天去看看。”
“他不想让咱们知道,我去会不会给他添乱?”梁德茂在灶膛前蹲下,把手伸过去试了一下灶膛壁的温度:“他不想让你知道,是他替你着想。你要是不去,是你自己想不开。”刘桂兰站起来,把案板上的葱收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刘桂兰就开始收拾。她把家里攒的鸡蛋装了三十个,用纸一个一个裹好,码进篮子里。又把前几天晒好的干豆角、干蘑菇装了一布袋。梁德茂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码进篮子里,没有插手,只是在旁边抽了一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我去跟诚子说一声。”他转身出了院子。
梁诚正在地里锄草。梁德茂走到田埂边,喊了一声:“诚子。”梁诚直起腰,手里的锄头拄在地上:“爹,啥事?”
“你弟弟手骨折了。你妈要去看他,我也去。你在家看着香玲。”梁诚愣了一下:“梁述手折了?严重不严重?”
“打了石膏,养着呢。”梁德茂站在田埂上,晨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你妈说要去镇上住几天,照顾照顾他。”梁诚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我也去。”
“你别去了。”梁德茂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香玲有身子了,家里不能没人。万一有个啥事,你一走,谁搭把手?”
梁诚握着锄头站在地里,锄刃上还沾着湿泥,他把锄头又插回土里:“那你们去吧。跟梁述说,等他好了我来看他。”梁德茂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媳妇那边,你多上点心。”
梁德茂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梁言正站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外套,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理得短短的,比上次回家的时候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在县城一家饭馆当学徒,跟着师傅学了快一年了,切菜、颠勺、烧火、洗锅,什么活都干。这次是师傅给他放了两天假,他本打算回来歇歇,结果在村口就碰见邻居说二哥手骨折了。
“爸,妈,”梁言把帆布包放在石墩上,“我跟你们一起去镇上看看二哥。”刘桂兰正在灶房里把煮好的鸡蛋往篮子里放:“你师傅那边能请到假?”
“我师傅说两天假,我自己匀一天出来。”梁言走到灶房门口,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二哥那手,谁照顾他?”
“你嫂子在呢。”刘桂兰把最后一个鸡蛋放好,盖上布,“走吧。”
三个人出了村口。梁德茂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篮子,篮子里那些鸡蛋被草纸裹得严严实实,在车把上轻轻晃荡。刘桂兰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个装干豆角和干蘑菇的布袋。
梁言骑着他那辆从县城带来的新自行车,跟在他们后面。从梁家湾到镇上,路不长但坑坑洼洼的,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刘桂兰回头看了一眼,树叶已经黄了大半了。
到了镇上,他们按照沈彦之前给过的地址找到了院子。刘桂兰在院门口敲门,透过院墙看到院子里面有一棵枣树,枝头的叶子已经落光,只有几颗的红枣还挂在上面。
刘桂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在等梁德茂,梁德茂也下车后,把车支在路边,走到她旁边:“进去吧。”刘桂兰这才迈过门槛。
沈彦听见动静从早餐店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她看见公公婆婆和三弟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把韭菜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爸妈,梁言,你们怎么来了?”
她嘴上问着,眼睛已经看了梁述一眼。梁述从灶房里走出来,左手打着石膏,垂在身侧,右手里端着一碗刚倒的热水,看见父母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最后搁在了灶台边上。
刘桂兰的眼睛落在梁述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上,上下扫了一遍,从指尖看到手肘,像在丈量什么。“你手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弄了一下。”梁述站在灶房门口,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事,打个石膏修养修养就好了。”
“没事?”刘桂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石膏,“没事能打成这样?你干活从来不是毛手毛脚的人。”她伸手,想碰一下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碰疼了他,悬在半空中,“你从小就不爱吭声,什么事都自己扛,手折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村里人传话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梁述低着头,不好意思笑了笑。他站在灶房门口,右手垂着,左手打着石膏。刘桂兰看见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合上了。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把带来的鸡蛋和干菜放在案板上,开始解布袋口的绳子。
沈彦站在旁边看了刘桂兰一眼,她解布袋的手指微微发抖,一个绳结解了好几下才松开。沈彦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布袋接过来:“妈,我来。你们先坐,梁言你把凳子搬出来,我去倒茶。”
屋里的人沉默了片刻,灶膛里的柴火在梁言坐定之后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替他们补上那句没人说出口的话。
梁德茂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看了看正房的门框,用手摸了摸窗台的边沿,蹲下来看了看砖缝——砖缝抹得整齐,墙角没有积水,排水沟是通的,柴火码在灶房门口,劈得大小匀称,码得整整齐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梁述面前:“这院子是你买的不错。”
“嗯,确实。当初就是看对眼了才决定买的。”
梁德茂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院子比老屋那个院子规整。”他又看了看灶房的窗户,窗玻璃擦得透亮,窗台上那盆青蒜长势喜人,蒜苗已经长高了,每一根都直愣愣地朝着窗户的方向生长。“你们两口子,能折腾。”他说完转身走到枣树底下,背着手看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没有再说话。
梁言把凳子搬出来放在院子里,又回灶房帮沈彦倒茶。他进灶房的时候,看见沈彦正在往碗里倒水。梁言站在她旁边,接过她倒好的水碗端出去。沈彦跟在他身后说:“梁言,你二哥的手,你在县城跟别人别多说。”
“我知道。家里的事,我不往外说。”沈彦看着他,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军绿色外套,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看着比之前利落许多,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中午饭是沈彦做的。刘桂兰帮着烧火,两个人一个灶台,配合得居然比跟周姐还顺。刘桂兰添柴的时候,看着沈彦切菜、炒菜、盛菜,手里的活一点没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桌上是沈彦做的几道菜。刘桂兰坐在梁述旁边,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
梁述用右手夹菜,左手打着石膏搁在膝盖上,有些不方便。刘桂兰看见他用右手夹菜时微微倾斜身体去够菜碟的样子,就把他够不着的那碟菜端起来直接放到他面前:“你左手少动,养伤就得好好养,别不当回事。”
梁言在旁边插嘴:“哥,你那装修队现在谁管着?” “有人盯着呢。有事他来找我商量,大的活我在这边画图纸、安排料,他带人干。”梁述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趁这段时间,我把账和图纸理一理,以前没时间做的事现在能做了。”
“你倒是想得开。”梁言夹了一筷子菜,“要是我手骨折,我肯定躺不住了。”梁德茂把筷子放下:“你不躺也得躺。养伤就是要静养。”他看了一眼梁述的石膏,“你就在家好好待着,你媳妇能干,你不用担心店里的事。”
沈彦没有说话,她把一盘红烧肉往梁德茂那边推了推:“爸,你尝尝这个肉,我今天多炖了一会儿。”梁德茂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行。”
沈彦听了那个“还行”,嘴角动了一下,知道这是他爸能说出的最高评价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梁言帮沈彦收拾了碗筷,把碗端到灶房水池里,一个人蹲在水池边把碗洗了。他洗得很细致,每一处都洗到了。沈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梁言,你现在洗碗真仔细。”
梁言头也没抬:“那可不,我现在在饭馆天天洗。”
“你师傅那边学得怎么样?”
“还行。切菜已经能上灶了。”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摞进碗柜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二哥这边你们多看着点,他那人从来不知道歇。”
沈彦点了点头。梁言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院子里梁德茂正在跟梁述说话,梁德茂坐在石凳上,梁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梁德茂问道:“你那个装修公司,注册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梁述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回答:“不多。刻章、办执照,杂七杂八加起来,一百多块钱。”
梁德茂眉头微蹙:“一百多?这可不是笔小数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述身上,又问,“你现在带多少人?”
梁述往后靠靠,想了想说:“加上王老四、李二柱他们几个老伙计,再算上这阵招来的人,拢共十五六个。”他说着,嘴角勾起点笑意,“都是肯下力气的,干活利索。”梁德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端起水抿了口,提醒他:“人多了就要管好,别出事。”梁述点了点头。
梁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头,看见他爹把茶杯放下:“你手好了以后,别太拼命。钱挣不完,命只有一条。”梁述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下午,梁德茂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梁言也站起来,把帆布包重新挎上肩膀。“你们多住几天吧。”沈彦说。刘桂兰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没有动:“我不走。”梁德茂看了她一眼:“你要在这儿住?”
“梁述手成这样,沈彦一个人又要开店又要照顾他,忙不过来。我在这儿住几天,帮他做做饭、洗洗衣服。”刘桂兰把灶台边上的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沿,“等拆了石膏我再回去。”
梁德茂看着她同意了,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那你住吧。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他转身走了。梁言跟着他走到院门口,回头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二哥,二嫂,我走了!妈,你照顾好自己,过两天我来看你。”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口渐渐远了。
梁德茂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光景,空气里淡淡的炊烟气息,是从烟囱冒出来的,混着镇上的人声和远处的狗叫,不像村里的安静。他转回头继续走了,梁言跟在他身后,推着自行车走了一小段路。
沈彦把院门关好,回到灶房门口。刘桂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睡哪间?”
“东边那间。被子我都晒过了。”沈彦领她去了东屋,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晚上起夜可以用。灯罩擦得透亮,炕上铺着洗过的褥子,叠着一床薄被,枕头上套着一个新洗的枕套,边角上还有一道压痕。刘桂兰站在门口看了看:“比老屋的屋子亮堂。”
“窗户朝南。白天太阳好。”沈彦把被角又抻了一下,“妈,你先歇着,我去把灶房收拾了。”
刘桂兰在炕沿上坐下来,环顾着这间屋子。屋角的柜子是新漆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窗台上放着一面镜子;墙上贴着去年的月份牌,纸张已经卷了边,但还牢牢地粘在墙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的边角,是晒透了之后,收进来叠好的太阳的味道。
对面另一间屋子的说话声隐约透过隔墙传来,梁述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虚弱,沈彦的声音在收拾灶台,碗筷碰撞的声响从那边慢慢飘过来。
沈彦和刘桂兰一起做了晚饭。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炒菜,一个添柴。刘桂兰添柴的时候说:“沈彦,你那个店最近忙不忙?”
“还行。周姐帮着,我一个人也能撑。”刘桂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我在这住几天,早上帮你搭把手。”沈彦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下:“妈,不用……”
“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给你搭把手。”沈彦连忙摆手:“妈,这哪行啊,您年纪也不小了,店里的活又杂又累。”
话还没说完,刘桂兰已经干脆利落地拍了下大腿:“就这么定了!明儿我就起来,保管给你弄得利利索索的。你呀,别跟我客气,我也是你妈,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她眼神亮得很,带着一股子不容推辞的热络,沈彦看着她这股子实在劲儿,到了嘴边的推辞话,倒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好笑着应下:“那就谢谢妈了。”
刘桂兰这才满意地笑了,又低头忙活起来,嘴里还念叨着:“谢啥,你这店赚钱了,我也跟着沾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