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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骨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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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被划开的口。虽然贺建国那样安慰自己,可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站在那儿,看着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回家,回家没法跟刘小娥交代,没法跟他爹贺福利交代。
他爹的钱赔在早餐店里了,连响都没听见一声就没了。这下又被人骗了,他蹲在县城一家旅馆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整夜。
本来他也不算什么好人,所以他开始在县城里找那两个人,红运商店的老板和杨秀娥。他每天早上从家出来,沿着县城的路走,经过每一家商店都停下来看一眼,看见女人就多看一眼。
但是这两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红运商店的卷帘门一直拉着,门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写着“招租”的纸条,下面的电话是错的,拨过去是空号。
杨秀娥知道贺建国不会善罢甘休,刚好她把老李的钱也骗到手了,所以她带着钱已经来到另一个县城了。她坐在一家小旅馆的床沿上,面前摆着一个挎包,包里是一摞用牛皮筋扎好的票子。红运商店的老板姓马,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脚翘在床沿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这回找的这个人,油水不够厚。”老马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才几百块,跑一趟不值当。”杨秀娥把挎包合上,拉链拉到顶:“积少成多。这个月都几单了?你光嫌少,你倒是找几个有钱的来。”
“有钱的谁上这种当?”老马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还得是你,眼光毒,一看就知道谁兜里能掏出钱来。那个贺建国,你一眼就瞅准了。”
杨秀娥站起来,把挎包挂在肩上:“他那种人最好骗。有点小钱,又觉得自己聪明,还爱跟别人炫耀。你让他赚了一回,他就觉得第二回也能赚。等他上钩了,他自己就会把身边的人拉进来,不用咱们费口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马一眼,“你赶紧换地方,别在一个县城待太久。”老马摆了摆手:“知道。下个地方去哪儿?”
“往南走。县城越小越好,镇上的人也越容易上钩。”杨秀娥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街面上的人声盖住了。
老李还不知道杨秀娥已经跑了的事情,他还苦兮兮的在工地搬砖。心里想着今天结的钱回去买个烤鸭吃,犒劳一下自己。
梁述是在工地上知道这件事的。他发现王老四干活速度很慢,像是在磨洋工。梁述从脚手架下面经过,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四,你今天手慢了不少,你是干不动还是心里有事?”
王老四想着自己的钱,对梁述的话充耳不闻。突然,他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手里的刷子顺势垂下来,涂料滴在地上。
梁述这才知道他的钱被骗走,只是没有想到王老四投了一百八,李二柱投了一百二,这钱是家里一个月的柴米油盐,是他在工地干了两个多月挣来的。梁述在下面站了一会儿,仰头喊了一句:“老四,你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王老四从架子上爬下来,站在梁述面前,脸上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眼窝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身体看起来被掏空了一样。梁述看见他这副模样:“你去报警。”
王老四愣了一下:“报警?”
“那两个人骗了不止你一个。你想想,贺建国能认识他们多久?他们能只骗他一个?”梁述的语气不急不慢,“你去派出所把事说了。钱能不能追回来是另一回事,但你不说,他们就接着骗别人。”
王老四抓紧时间往派出所的方向去。李二柱也紧跟着。梁述站在工地上看着他们走远,弯腰把王老四落在地上的刷子捡起来,在涂料桶边沿刮了刮,搁在架子上。
派出所的民警听了王老四和李二柱的叙述,翻了一下记录本:“你们说的是县城南街红运商店?”王老四点了点头。
民警合上记录本:“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前面还有两个人来报过案,也是被一个老板和一个女人合伙骗了。手法跟你们说的一样,先是让投小钱返利,等投大了就跑路。”
他看了王老四和李二柱一眼,“我们已经在查了,但这伙人流动性很大,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就换地方。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王老四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李二柱站在旁边:“老四,走吧。”王老四没有动。他坐了很久,阳光晒在他的后脖颈上,皮肤晒得发红,但他就那么坐着。
下午回到工地,王老四又上了脚手架。他比上午更慢了,像是脑子里塞着一团棉花,刷子举起来的时候迟了一拍,落在墙上的时候又重了一拍。梁述在下面看着,觉得不对,正要喊他,王老四的脚在架子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外歪过去。
梁述一步跨过去伸手拽住了他的腰。脚手架上的钢管硌着他的手臂,王老四整个人往下坠,全部重量猛地沉在他的胳膊上。梁述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架子上的横杆,指甲刮过铁皮,几根指缝瞬间涌出暗红的血痕。王老四的脚在空中蹬了一下,终于踩到了下一层的踏板上。
梁述的左手垂下来了,手腕那截骨头已经不听使唤了,手腕翻过去的角度不对,像一节被折断的树枝,弯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王老四这才缓过神来,脸色发白:“梁述,你的手……”
梁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嘶了一声。“你没事吧。”之所以要帮王老四,是因为万一他摔下来,到时候出事还得赔钱。王老四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我送你去医院。”梁述没有拒绝,因为他已经试过了,那只手抬不起来。
王老四骑着自行车把梁述驮到了县城医院。梁述坐在后座上,左手搭在膝盖上,不敢动,一动就钻心地疼,但他强忍着疼痛。到了医院,医生让他拍了片子,看着X光片说:“腕骨骨折了,位置不太好,得打石膏。至少三个多月不能干活。”梁述点了点头。
王老四站在诊室门口,脸色比刚才还白。梁述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等着护士调石膏水,他的眼睛垂着,看着自己那只不自然垂着的手:“老四,你回去跟沈彦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王老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骑到镇上沈彦店里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店门口,没有进去,沈彦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对:“老四?梁述呢?”
王老四站在门口:“梁述手伤了,在县医院。”沈彦的手顿了一下。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上直接问:“哪个医院?”王老四说了医院名字。
沈彦转身进灶房解下围裙,把围裙挂在门后的木钉上,拿起挂在门口的外套,走出店门的时候又折回来,把柜台抽屉里的铁皮盒子拿出来揣进口袋,然后出了门。周姐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彦——”,她没听见。
沈彦到县医院的时候,梁述正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左手打好了石膏,白生生的,从指尖一直裹到小臂中段,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打了石膏的手。
“你手怎么了?”沈彦气喘吁吁的说,她一路骑着自行车过来。“骨折了。”
“怎么弄的?”沈彦心疼的说。
梁述沉默了一下开口:“王老四从架子上滑了一下,我拉了他一把,结果自己的手别了一下。”看着沈彦快要掉下眼泪,杨烁还有心情安慰她。
沈彦低头看着他那只打着石膏的手,打石膏的时候袖子剪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淤青,一路蔓延到腕骨附近。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石膏的边缘,又缩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先打石膏,拆了再养一阵。”沈彦在他旁边坐下来。灯管发着白惨惨的光,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病床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梁述的手:“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刚打了麻药。”
“王老四呢?”
“他还在后面呢,我急着过来找你。”沈彦她坐在梁述旁边,手伸过去,碰了碰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梁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晚上,梁述留在医院观察了一夜。沈彦没有回镇上,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一夜。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给了她一床薄被,她盖在腿上,靠着椅背,看着梁述躺在病床上,他侧着脸,面朝她的方向,那只打石膏的手搭在被子上。
天亮的时候,梁述睁开眼,看见沈彦还坐在椅子上,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头发也散了一些,“沈彦,你回去睡。”沈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今天。”
“那我去办手续。”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一颤,很快又平复下去了。她攥着口袋里钱,这钱是凌乱的,因为来的时候很着急,顺便从盒子里抓了一把。
梁述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隔着石膏传来一点微弱的麻木感。
中午,梁述出了院。沈彦骑着自行车,后面载着梁述。阳光照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梁述侧过头看着沈彦,她正赶路。他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不能动,但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揽住沈彦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