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沟渠》》安心里

4、破晓时的重逢（白砚视角） 布吉岛(இ

　　青山沟的清晨，冷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温度。

　　那种冷，不是北方冬日里干脆利落的寒风，而是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阴冷，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软体动物，顺着裤脚、袖口，一点点地往骨头缝里钻。

　　白砚趴在硬邦邦的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那层清漆早就磨没了，木头纹理硌得脸生疼。但他没动，甚至刻意保持着这个姿势，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假装自己还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而不是在这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穷山沟。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窗棂大概是松了，风一吹就发出那种类似野兽呜咽的“呜呜”声。教室里那几盏破灯泡早就坏了，只有讲台角落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发出细微且持续的电流滋滋声，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白砚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在这个鬼地方，他根本就没怎么真正睡着过。

　　身下这张椅子缺了一条腿，是用几块红砖垫平的，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咯吱”的抗议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棉絮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早已变质的粉笔灰味。

　　他不想睁眼。

　　只要不睁眼，就不用面对这满是泥泞的教室，不用面对那些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也不用去面对那个总是坐在他旁边、像一座冰山一样沉默的少年——谢旭。

　　白砚知道谢旭在看他。

　　那道视线很轻，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探究。它不像村里那些孩子赤裸裸的打量，也不像老李那种带着算计的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怜悯、好奇，甚至还有一丝笨拙的关心的眼神。

　　这种眼神让白砚感到烦躁，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大少爷也学会同情人了？

　　白砚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蹭过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那里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他昨晚在冰冷的水里搓了很久才洗出来的。他讨厌这种味道，这味道时刻提醒着他现在的落魄。

　　他宁愿谢旭像以前在城里那样，高高在上地无视他，或者用那种优等生的傲慢来刺他几句。那样至少让他觉得，他们还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需要这份廉价的、来自施舍者的关注。

　　就在这时，教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刺耳的长音划破了清晨的死寂。

　　紧接着，老李那带着谄媚味道的声音传了进来，像是某种劣质的砂纸磨过地面：“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啊。今天咱们班要来三位新同学……”

　　白砚皱了皱眉，心里一阵厌烦。又是新同学？这破地方还能来什么人？不是被发配下来的，就是家里实在管不了的。

　　他依然没抬头，只是把耳朵露在外面，漫不经心地听着。

　　“……雷林，你就坐白砚前面那个位置吧，正好也能有个照应。”

　　那一瞬间，白砚以为自己听错了。

　　雷林？

　　那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他死寂的世界里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

　　那个被家里强行打包送去国外的雷林？那个应该在地球另一端喝着咖啡、开着跑车、过着优渥生活的雷林？那个临走前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等我回来罩着你”的雷林？

　　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连信号都时有时无的青山沟里？

　　是幻觉吧。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或者是饿昏了头，脑子里终于开始播放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白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准备继续装死，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像谢旭那种刻意放轻的、带着教养的步伐，也不像村里孩子那种拖泥带水的走路声。这脚步声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白砚的心尖上。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他的桌前。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清晨露水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白砚的鼻腔。

　　“白砚。”

　　那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梦，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白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开始疯狂地撞击胸腔，震得他指尖发麻。

　　这不是幻觉。

　　这声音里的哽咽，这极力压抑的激动，这独一无二的声线，除了雷林，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猛地抬起头。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当那张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痞气的脸真正出现在眼前时，白砚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了，又重新在废墟上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花。

　　雷林瘦了，黑了，头发剪成了利落的寸头，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个混世魔王。但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雷林？！”

　　白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那一瞬间，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漠都土崩瓦解。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噪音，带倒了旁边的扫帚，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一把抓住了雷林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脸，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是真的。有温度，有心跳，是真的雷林。

　　下一秒，他就被拥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怀抱。那个怀抱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紧得像是要弥补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分离和苦难。

　　“操……白砚，你他妈怎么瘦成这样了？”雷林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滚烫的眼泪顺着白砚的脖颈流进衣领，烫得他浑身一颤。

　　白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个拥抱里彻底崩塌。

　　他死死地回抱住雷林，手指用力地陷进对方背后的校服布料里，像是要抓住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你怎么来了……”白砚的声音沙哑，眼泪不争气地砸在雷林的肩膀上，很快就洇湿了一片，“你不是去国外了吗……你个骗子……”

　　“我求了我爸三天三夜……”雷林松开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眼眶通红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我听说你被扔到了这种鬼地方，我怎么能不来？我他妈要是真走了，我还算个人吗？”

　　看着雷林那副心疼得要命的样子，白砚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轻了一些。

　　他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试图找回一点往日的体面，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去他妈的坚强，去他妈的体面。在雷林面前，他不需要那些东西。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雷林。虽然风尘仆仆，校服上也沾着泥点，但这家伙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甚至比在城里的时候更有精气神了。

　　白砚嘴角忍不住上扬，那种属于他们之间的、没心没肺的默契瞬间回归。他清了清嗓子，突然戏瘾大发，用一种夸张的、带着唱腔的语调喊道：

　　“兄弟——你瘦了——”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戏剧性的起伏，像是在唱戏，又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台词。

　　看着雷林愣了一下，随即那熟悉的痞笑重新回到脸上，白砚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看着疲惫了——”他一边唱，一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雷林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亲昵。

　　雷林配合地挺了挺胸，用同样的唱腔回道：“那是——为了见你——特意减肥——”

　　“去你的！”白砚笑骂了一句，一拳捶在雷林的胸口。

　　雷林夸张地捂着胸口，“哎哟”一声，倒退了两步，脸上却笑得灿烂无比。

　　白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抹深蓝色。

　　谢旭。

　　那个一直坐在旁边的少年，此刻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谢旭手里捏着那本原文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书页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他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白砚看不懂的、深沉的落寞，还有一丝……嫉妒？

　　白砚的笑声顿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他和雷林的这场重逢，对于谢旭来说，或许是一场无声的排斥。在这个狭小的教室里，他和雷林构建了一个谢旭无法插足的、充满了过去和默契的世界。

　　谢旭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局外人，被隔绝在他们的悲欢之外。

　　但很快，白砚就收回了目光，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愧疚。

　　现在的他，没有精力去照顾谢大少爷的情绪。他刚刚找回了他最好的兄弟，在这个冰冷绝望的青山沟里，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滚烫的慰藉。

　　只要雷林在，这漫漫长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