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沟渠里的白月光（谢旭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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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沟的雾，像是某种发霉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树梢和岩石之间。
这里是连地图上都未必标注清楚的深山腹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像是一头钢铁巨兽，笨拙地碾过泥泞的山路，最终停在了一个破败的村落口。
车门打开，谢旭被推了下来。
“谢旭，你给我听好了！把你扔在这儿是你爸的主意，别指望我会心软！”驾驶座上的贵妇人声音尖利，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虑。她隔着车窗，死死盯着后座的少年，“虽然你这次又是年级第一，但你爸说了，你的心思不能只放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这一个月你就住在你张叔家，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生活，别整天想着什么‘不用努力也能继承家产’的鬼话！你不好好读书，这偌大的家业将来谁来管？”
“行了，别废话了。”驾驶座旁的男人不耐烦地打断，语气严厉得像是在训斥下属，“谢旭，这一个月我们会派人暗中盯着你。既然你学习那么好，就应该懂得‘知行合一’的道理。在这里，没人会伺候你，你自己看着办吧。要是敢偷懒，回来有你好看的。”
“知道了。”谢旭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原文书，指节泛白。他面无表情地推开车门，声音冷淡得像是一潭死水，“我会好好‘独立’的，不劳二位费心。”
迈巴赫卷起一片黄泥，绝尘而去。
谢旭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手里提着那只装满了习题集和换洗衣物的行李箱。作为全校公认的学神，他的生活被父母规划得密不透风——除了学习，还是学习。这次所谓的“独立锻炼”，不过是他们另一种形式的“收心”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旭像是在流放中度过的。
他住进了村里远房亲戚张叔家。土屋阴暗潮湿，晚上甚至能听到老鼠在房梁上跑动的声音。张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对他很客气，但也仅限于客气。
谢旭每天机械地往返于住处和村里那个破旧的中学之间——虽然他是来“体验生活”的，但他依然雷打不动地保持着学习的习惯。他不想让父母抓到任何把柄，只能把自己埋进书堆里。
直到那个黄昏。
那天放学，谢旭没有直接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土屋，而是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背几个单词，逃离张叔家那令人窒息的烟火气。
夕阳如血，将青山沟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
穿过一片稀疏的荆棘林，谢旭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在不远处的沟渠旁，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他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
他似乎极其虚弱，正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他微微仰着头，一只手无力地扶着额头，修长的手指深深插入凌乱的发丝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是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虽然下摆沾染了泥点，但在灰暗肮脏的沟渠边，依然白得刺眼，像是一团即将熄灭的火，又像是这深山沟里唯一的一抹月光。
谢旭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透过夕阳的余晖，他看见少年放下了扶着额头的手，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狭长而漂亮，是标准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具体的眼神，但谢旭能感觉到那种被遗弃后的警惕与孤傲。
少年就像是一只误入泥沼的天鹅，羽毛虽乱，却依旧高昂着脖颈，拒绝向这肮脏的沟渠低头。
谢旭站在原地，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骨节泛白，原本死寂的眼底，突然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是行走在沙漠里的旅人，突然看见了一朵在烈日下即将枯萎的雪莲。
他应该走过去吗？应该问他是谁吗？
谢旭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看着那个少年清冷又脆弱的身影，一种莫名的自卑和怯懦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这身虽然朴素但依然整洁的校服，在那个白衬衫少年面前显得如此刻板无趣。他怕惊扰了这只受惊的鸟，更怕自己一开口，这份美好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喂！前面的那个！天黑了别在沟边待着！”
远处传来村民粗犷的喊声。
白砚似乎被惊动了，他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谢旭所在的方向。
谢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进了一棵大树后。
他不敢出来。他甚至不敢呼吸。
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暮色中，谢旭才从树后走出来。他看着空荡荡的沟渠，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和甜蜜充斥着他的胸腔。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他甚至没有勇气走上前去问一句。
但他知道，自己完了。在这个烂泥一样的沟渠里，他弄丢了自己的魂。
……
第二天清晨，谢旭起得很早。
即便是在这种破败的村小，他也必须保持自己“年级第一”的体面。他换上了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校服，胸前别好那枚象征着荣誉的“年级第一”胸牌，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原文书，走出了土屋。
张叔正站在院子里刷牙，看见谢旭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谢旭啊，咱们村小条件差，你……不嫌弃吧？”
“不嫌弃。”谢旭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跟着张叔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打湿了他的裤脚。谢旭并不在意这些，他的心思全都在昨晚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他会去那个学校吗？
如果去了，我能认出他吗？
到了学校，那是一栋两层的教学楼，操场是泥土地，坑坑洼洼的。教室里传出的读书声参差不齐，带着浓重的乡音。
张叔推开了教室的门。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那些村里孩子的眼神里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一丝对“城里人”的敬畏。
谢旭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冷淡得像是在看一群陌生人。他只想快点找个位置坐下，把书打开，用那些枯燥的公式来掩盖内心的躁动。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连呼吸都停滞了。
在教室最角落、光线最昏暗的位置，趴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虽然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甚至有些颓废，但谢旭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昨晚在沟渠边，那个像月光一样的少年。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旭的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书本，原本想要走向第一排正中间那个空位的脚，此刻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个趴在桌上的白色身影，连张叔在旁边介绍他是“城里来的优等生”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知道，那个让他一夜未眠的秘密，此刻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下课铃响的时候，谢旭终于鼓起勇气，转过身，走到了最后一排。
那个少年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谢旭伸出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
谢旭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你好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优等生”会主动跟他搭话。他皱着眉，语气有些冲：“关你屁事？”
谢旭没有退缩，他看着少年，认真地说：“我叫谢旭。谢谢你……昨晚没有走开。”
少年愣住了，眼里的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
“白砚。”他低声说，“砚台的砚。”
谢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白砚。
砚台的砚。
果然是那种能研出浓墨、写下诗篇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白砚。”谢旭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沟渠里的白月光（谢旭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