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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锁住的门 顾爱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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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爱军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已经两天了。
不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是从前天晚上——苏念翻完日记、老大在月光下问她“字写了什么”的那个夜晚之后。第二天早上,老二没有出来吃早饭;中午,没有出来吃午饭;晚上,苏念把粥放在他门口,第二天早上去收碗的时候,碗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粥面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
老大说,他以前也这样。原主把他送走那次,他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柴房里整整一天一夜,谁叫都不出来。后来原主拿棍子把门撬开,把他拖出来打了一顿,他就再也不关了。现在他又关了。因为这一次,没有人来撬门。
苏念站在那扇门前。门是老式的木板门,门面上有节疤,靠近门框的位置有一道竖着劈开的裂纹。门缝很窄,透不进光,她把眼睛贴上去只看到一片灰暗。里面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翻身的响动,没有任何一个九岁孩子在房间里待着时该有的动静。
“二哥不吃饭。”老四蹲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和前几天蹲墙角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的眼睛里不是观察,是害怕。他害怕的不是门里的二哥会伤害谁——他害怕的是二哥再也不出来了。
老大站在老四身后,攥着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名字。他不会撬门——原主撬过,他知道撬门的后果。但他也不知道除了撬门之外还有什么办法。他站在弟弟们前面,用尽全力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守着。
弹幕从昨天就开始出主意了。一开始是常见的——“敲门啊”、“喊他啊”、“从窗户翻进去”。
然后有一个ID前面挂着“临床心理在读”的弹幕飘过,速度比其他弹幕都慢,像是发言的人在斟酌每个字。
“他现在不是跟你对抗。他缩回自己的壳里了——创伤后的一种自我保护。门不是用来拒绝你的,门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不要敲门。把食物放在门口,退到一个让他感觉安全的位置。让他来决定什么时候开门。”
“他需要确定你不会突然闯进来。他需要重新练习‘我可以控制别人靠近我的距离’这件事。这叫建立安全区。”
苏念把这条弹幕看了两遍,然后从灶房拿起一个碗。她没有敲门,没有喊老二的名字,只是把早饭放在门口——棒子面粥,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门槛正前方,碗底垫了一小块布。筷子搁在碗沿上,和之前一样——筷子是平的,没有压着碗边。然后她退到了五米外。
灶房门口的矮凳。她坐下来,翻开一本原主柜子里找到的旧书——一本缺了封皮的《民兵卫生常识》,内容她根本看不进去,但她需要让自己的眼睛有地方放。弹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接下来不是靠讨论能推进的情境。
第一天,饭菜没有动。早上放的那碗粥,中午还在;中午热了一遍放回去,晚上还在。老四在天黑前又蹲到老二的门口,把脸贴在门缝上,往里吹气。他说这样二哥就知道外面有人,不是一个人。
老大把老四拉走的时候,老四没有哭。他仰头问大哥:“二哥是不是觉得我们也会送他走。”
老大没有回答。
老四自己说:“我不会的。”
弹幕里有人慢慢打出一行字:“三天前他用这张嘴告状。今天他用这张嘴说‘我不会的’。”
第二天,粥少了一半。
不是被倒掉的——碗周围没有粥渍,筷子被拿起来过,搁回去的时候位置比原来偏了一指。苏念收碗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把碗拿回灶房,重新盛了一份热的放回去。荷包蛋换了一个新煎的,蛋黄比昨天更嫩一点。
她在放碗的时候发现门缝比昨天宽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门板没有完全合上。他开过门,在某个她没有守在门口的时刻。也许是在夜里,也许是在她在灶房炒菜的时候,也许是在她坐在那里低头看书的那几分钟里。不管是什么时刻,他出来拿了那半碗粥。他自己把碗放回了门槛上。
弹幕里有人哭了。
“他把碗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不是不想吃——他是不敢在有人在的时候吃。”
“被送走过的孩子,在确认自己不会突然被抓走之前,不敢让人看见自己在吃东西。这是他唯一能控制风险的方式。”
“但她看见了。她看懂了他为什么不在人前吃。她没有逼他。”
第三天凌晨,苏念去放早饭的时候,她注意到那扇门——门缝比昨天又宽了一点。然后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天色还没全亮,灶房的灯从她背后投过去,把那只手映得苍白——瘦,关节比同龄孩子更凸,指甲剪得很短,不知道是他自己剪的还是原主剪的。手腕上有一道淡褐色的旧疤。苏念在日记里读到过这道疤的来源:原主用扫帚杆抽的,扫帚断了,断茬划开了皮肤。没有缝针,自己长了很久。
那只手在门槛上摸了一下,碰到碗沿,停顿了片刻,然后把空碗推了出来。动作极快,也极安静。碗被推到门槛外面,手立刻缩了回去。门缝重新合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念没有动。
她继续坐在五米外的矮凳上,手里翻着那本缺了封皮的《民兵卫生常识》。呼吸平稳,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但她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她这几天里唯一一个没有完全克制住的动作。
过了片刻,她起身,弯腰,拿起那只空碗。碗洗得很干净——用水涮过,碗底没有粥渍。他在还碗之前自己洗过了。
弹幕在安静地飘。
“还碗之前洗过了。”
“他在说谢谢你——用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声音说了谢谢。”
“从把自己锁起来,到开了门把碗还回来。他不是在拒绝世界,他是在找一种不被伤害的方式重新回来。”
苏念把洗好的空碗放进碗架,重新盛了一碗热粥。粥是新熬的,米油熬出来了,在碗面上结了一层薄韧的皮。蛋搁在最上面,蛋黄微微晃动——没有煎成全熟。上次他吃了半碗,也许喜欢吃嫩的。苏念不确定,但她决定让蛋保持在最嫩的状态,直到他愿意自己告诉她为止。
她走到那扇有裂纹的门前,弯下腰,把碗放在门槛正前方。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她退回灶房门口,坐下来,翻开书。
她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在等他准备好。
坐下来翻开书之后,苏念把凳子往门的方向挪了半寸。就半寸——比刚才近了一点点。近到如果他又伸出一只手,她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但她没有敲门,没有往门缝里看。书页翻动的节奏也和之前一样平稳。
窗外天光渐亮。门槛上那碗粥还在冒着热气,一丝一丝,往门缝的方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