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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苏远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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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是在一月中旬来上海的。
林知夏收到他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林姐,我到上海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问号。
苏远发来一张照片,上海虹桥站的出站口,人山人海,他举着手机自拍,脸被挤得只剩半张,但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来找工作!上海有没有好玩的?你请我吃饭!”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那个语气太苏远了——永远是感叹号,永远是大大的笑容,永远是“你请我吃饭”而不是“我请你吃饭”,理直气壮的,像一只刚学会飞就以为整片天空都是它家的鸟。
“你来上海工作?你不是在杭州读研吗?”她回。
“来实习。杭州有太多回忆了,想换个城市待待,来上海,看看有没有发展。”
林知夏看着苏远发来的消息,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是上海,因为她大概猜得到。那个原因她在西湖边的石头上、在九溪的水声里、在三天竺的竹林里,曾经若有若无地感觉到过,但她选择不去确认。
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周五晚上?我请你。”她回复。
苏远发了一个跳起来欢呼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林姐你最好了!!”
三个感叹号。林知夏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忽然想起沈渡给她发的消息,永远都是句号。她不是觉得句号不好,只是在看到这三个感叹号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被人用感叹号对待过了。
她关掉对话框,继续改方案。
周五来得很快。
林知夏下班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苏远订的那家餐厅。在静安区一条小马路上,日式的,门面很不起眼,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空气中飘着味增和烤物的香气。苏远已经坐在角落里了,看到她进来,站起来朝她挥手,动作大得差点把桌上的水杯打翻。
“林姐!这里这里!”
他比在杭州的时候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还是没系,在胸前甩来甩去。头发长了一些,垂在额前,被他时不时往后撩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样,亮亮的,像冬天里突然出现的太阳。
“你怎么瘦了?”林知夏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
“写论文写的。”苏远给她倒水,一边倒一边说,“经常熬夜,三餐不正常。我妈要是在世,肯定骂我。”
他说“我妈要是在世”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林知夏看着他倒水的手,稳稳的,没有抖。
“那来上海打算做什么?”
“先找个实习,旅游相关的,或者新媒体,我拍视频还行。”苏远把菜单递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是说好了我请吗?”
苏远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就你请。下次我请。”
“还有下次?”
“当然有。”苏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她,没有躲。林知夏被他那个目光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翻菜单,掩饰地说了句“点菜吧”。
日料店清酒的种类很多。苏远点了一壶吟酿,说“林姐你尝尝,这个不呛”。林知夏平时不怎么喝酒,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加班的疲惫,也许是因为春节去看念念的压力,也许只是因为坐在对面的这个人笑起来让整个世界都轻了三克——她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
清酒入口是淡的,微微甜,咽下去以后才从胃里返上来一股温热的、懒洋洋的暖意。林知夏的脸颊慢慢泛上了粉色,眼神也变得有些散,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淡彩画。
苏远没怎么喝。他端着杯子,杯沿贴着下唇,但几乎没有咽下去。他看着林知夏喝酒的样子,看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说话时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句话都要斟酌三遍的放松,看着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终于跟眼睛一起弯了。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些细节都存进一个永远不会删除的文件夹里。
“林姐,”他忽然问,“你最近开心吗?”
林知夏夹了一块烤银杏,慢慢嚼着,想了想。“比以前好。”
“那是因为什么?”
林知夏嚼完银杏,喝了口水。“因为我老公。”
苏远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了。
“他对你好了?”
“他本来就不坏。”林知夏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残留的酒液,灯光在上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他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也一样。但我们都在学。”
苏远没有说话。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倒得很满,酒液几乎要溢出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声音有一点哑,“那就好。”
服务员端上了烤物和刺身,两个人边吃边聊。苏远讲他来上海找房子的趣事,被中介忽悠看了一间没有窗户的“阳光房”,房东说“阳光是心理层面的,你不觉得这墙的颜色很阳光吗”。林知夏被逗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了牙齿,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远看着她笑,忽然安静了。
“林姐。”
“嗯?”她抬起头,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苏远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笑起来真好看。”
林知夏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了,借着那股温热把自己藏了藏。
“你醉了。”她说。
“我没醉。”苏远说,“你才醉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然后都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被店里换唱片的咔嗒声打断。下一首曲子响起来,是手嶌葵的《The Rose》,女声清清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杯温水。
苏远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林姐,你说人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林知夏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没有躲闪,但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遗憾,是一种更像是“认了”的平静。
“我不知道。”林知夏说。
“我也不知道。”苏远笑了笑,“但我好像一直在做这件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手嶌葵的声音还在唱,soft and warm,like a flower in the winter rain.
“苏远。”林知夏叫他。
“嗯。”
“你不是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林知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商量,“你是喜欢一个不能喜欢你的人。不一样。”
苏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在杭州的时候教她打水漂,在三天竺的时候轻轻放在她的背上。现在它们安静地交叠在桌上,指尖微微泛白。
“那更惨。”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林知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后来的事情,林知夏记不太清了。也许是那壶酒的后劲比她想象的要大,也许是她本来就不胜酒力,也许是在这个暖黄色的小店里,面对着一个从来不会让她紧张的人,她放松得有些过了头。
只知道起身结账的时候,她的脚有些软。苏远扶了她一把,手托着她的手臂,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林姐,你醉了。”他说。
“没有。”林知夏推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晃了一下。
苏远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去重新扶住她。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肘,像在杭州的石板路上替她挡着身后的车流一样自然。
两人走到店门口,冷风扑在脸上,林知夏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缩了缩。苏远松开了她的手臂,替她推开门,然后站到风口的那一侧,用身体挡住了吹来的风。
他们站在街边等车。静安区的冬夜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画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铅笔画。苏远低头看了看林知夏,她的脸被酒精和冷风吹得白里透红,眼睛半眯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靠在路灯杆上,围巾被风吹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苏远伸出手,想帮她把围巾拢好。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林姐。”他叫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清亮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低了很多,像是在水里泡过的木头,沉沉的,湿湿的。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面前,离她很近。他比她高大半个头,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他的表情是她没见过的——不是阳光的、开朗的、大大咧咧的,而是一种严肃的、克制的、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的紧绷。
“苏远?”
“我有点头晕。”他说。
“你也喝了酒——”
“不是因为酒。”
林知夏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苏远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把她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跟杭州的不一样。杭州的拥抱是她主动的、短暂的、克制的;而这一次,是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整个人微微弓着背,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她的身体里。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她隔着两个人的大衣都能感觉到那种急促的、毫无章法的跳动。
林知夏僵住了。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苏远,你放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醒。
苏远没有放。他的手收得更紧了,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酒气和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颤抖。
“就一下。”他说,“林姐,就一下。”
林知夏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感觉到苏远的眼泪顺着她的头发流了下来——温热的,一滴,两滴,落在她的发缝里,像下雨天屋檐下漏下来的雨水,不烫,但烫得人心慌。
她认识苏远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哭。在杭州的时候,他讲起去世的妈妈,眼睛是亮的,不是湿的;他送她走的时候,笑着说“要开心啊”,声音是稳的,不是抖的。她以为这个男孩不会哭,以为他的阳光是晒干了的,没有水分。
可是他现在在哭,无声的,紧紧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终于在一个没人的夜里,把根下的土哭松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她应该推开他的。她知道。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他的胸口,想用力推开,但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那么快,那么用力,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小片水,明知是海市蜃楼还是忍不住扑过去。
她犹豫了。那一瞬间的犹豫,在时间上也许不到一秒,但在两个人的感受里,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