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星川》芷拾禾

5、星川 第五章

　　第五章星光漫川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又在兵荒马乱中结束。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高远的天空，冬天正携着凛冽的风悄然而至。
　　考试结束后的周末，高二年级组织了一场秋游，去市郊的森林公园。美其名曰“放松身心，亲近自然”，其实不过是给被考试折磨得够呛的学生们一个喘息的机会。
　　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慷慨地洒下来，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大巴车上热闹非凡，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分享零食，叽叽喳喳地说着考试里的题目和接下来的假期计划。
　　沈聿川照例选了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他旁边空着——这是全班同学心照不宣留给他的“专属”座位，没人敢轻易靠近这位高岭之花。
　　直到大巴车快发动时，许星苒才抱着背包，有些气喘地跑上来。她今天穿着浅粉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衬得小脸愈发白皙，鼻尖因为跑动而泛着一点红，像颗熟透的小樱桃。
　　她站在过道上，目光在车厢里搜寻，看到沈聿川旁边的空位时，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有些犹豫。
　　沈聿川也看到了她。他摘下一边耳机，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然后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很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许星苒抿了抿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谢谢。”她小声说，把背包抱在怀里，有点拘谨。
　　沈聿川“嗯”了一声，重新戴上耳机，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刚才的邀请只是随手为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她在身边坐下，带着一身清冷的初冬空气和淡淡的栀子花香时，他握着耳机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车子启动，驶向市郊。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许星苒昨晚没睡好，车子轻微的颠簸像是最好的催眠曲，没过多久，她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眼皮也越来越沉。
　　迷糊中，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靠上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物体”。很舒服，她下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睡了过去。
　　沈聿川身体僵了一瞬。
　　女孩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毛衣面料，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皮肤。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栀子花香，此刻离得这样近，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却无心欣赏。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左肩那一点温热和重量上。
　　心跳有点快，耳根也有点热。
　　他微微侧过头，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肩头沉睡的女孩。她睡得很熟，睫毛长而翘，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柔软得不可思议。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跳跃，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沈聿川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轻轻地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许星苒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含糊地“唔”了一声，又往他肩上靠了靠，睡得更沉了。
　　沈聿川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车子到达森林公园时，许星苒才被周围的嘈杂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靠在沈聿川肩上睡了一路，而沈聿川……
　　他竟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耳机都还戴着，只是目光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对、对不起！”许星苒一下子弹开，脸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聿川这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摘下耳机，转过头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有耳尖那一点可疑的红晕，泄露了些什么。
　　“没事。”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到了，下车吧。”
　　说完，他率先站起身，拿过自己的背包，又很自然地，伸手将许星苒放在脚边的背包也拎了起来。
　　“走吧。”
　　许星苒愣愣地“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下车，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去。她偷偷看了一眼沈聿川挺拔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森林公园很大，空气清新，带着草木特有的气息。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大家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许星苒和班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女生走在一起，说说笑笑。沈聿川则和几个男生走在稍后一点的地方，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路过一片开阔的草地时，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许星苒本来想躲，却被几个女生笑嘻嘻地拉了过去。沈聿川也被男生们推搡着，加入了游戏圈。
　　大家围坐成一圈，用空的矿泉水瓶当指针。瓶子转动，瓶口指向谁，谁就要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有男生被要求去跟路过的陌生游客要签名，有女生被要求当场表演节目，各种搞怪的要求和或真或假的“真心话”引得大家阵阵哄笑。
　　许星苒一直很紧张，生怕瓶子转到自己。怕什么来什么，又一次转动后，瓶口不偏不倚，正对着她。
　　“哇！星苒！选什么？”大家起哄。
　　许星苒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道：“真……真心话吧。”
　　提问的是班里一个很活泼的女生，眼睛转了转，笑嘻嘻地问：“星苒，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问题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许星苒。
　　许星苒的脸“腾”地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她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沈聿川。
　　沈聿川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我……我……”许星苒结结巴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看沈聿川。
　　“快说呀！”
　　“就是，不许耍赖！”
　　在大家的催促声中，许星苒心一横，闭着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飞快地说：“有。”
　　“谁啊谁啊？”大家更兴奋了。
　　“这、这是下一个问题了！”许星苒红着脸，坚决不肯再说。
　　好在游戏继续，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瓶子再次转动，这一次，瓶口缓缓地，停在了沈聿川面前。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聿川，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这可是沈聿川啊，高岭之花沈聿川，他的真心话！
　　沈聿川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看起来更冷淡一些。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大冒险。”
　　似乎料定他会选这个，提问的男生早有准备，嘿嘿一笑，指着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梧桐树：“看到那棵树没？爬上去，摘一片最顶上的叶子下来！”
　　“哇！这么狠！”
　　“那棵树好高的！”
　　“沈哥，行不行啊？”
　　沈聿川抬眼看了看那棵树，大概三四层楼高，枝干光秃秃的，只有顶端还零星挂着几片顽强的枯叶。他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着那棵树走去。
　　“沈聿川！”许星苒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沈聿川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棵树。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仰着头看。沈聿川活动了一下手腕，抓住最低的枝干，动作利落地开始向上攀爬。他身手很敏捷，像只矫健的豹子，在光秃的枝干间穿梭，很快就爬到了接近顶端的位置。
　　风有些大，吹得他黑色的外套猎猎作响。他单手抓住一根细枝，身体微微探出，伸长手臂，精准地摘下了顶端那片枯黄但完整的梧桐叶。
　　然后，在众人的惊呼和掌声中，他敏捷而稳当地从树上下来，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膝盖微微弯曲缓冲了一下。
　　他把那片叶子随手揣进口袋，走回人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牛啊沈哥！”
　　“太帅了！”
　　男生们围上去拍他肩膀，女生们则小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崇拜。
　　沈聿川没理会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许星苒身上。
　　许星苒也正看着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睛里却满是担忧和后怕，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亮晶晶的东西。
　　沈聿川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那片梧桐叶。叶子已经有些干枯，但形状完好，叶脉清晰。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很自然地，抬手，将那枚梧桐叶，轻轻别在了她的耳后。
　　枯黄的叶子，映着她乌黑的发和白皙的侧脸，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给你了。”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周围瞬间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和口哨声。许星苒整个人都呆住了，耳后那片叶子仿佛带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她脸颊发麻，心跳如擂鼓。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清晰的、不再掩饰的温柔，大脑一片空白。
　　阳光很好，风也温柔。
　　少年站在初冬的阳光下，将一片从高处摘下的梧桐叶，别在了少女的耳畔。
　　那一刻，风声，笑声，起哄声，都仿佛远去了。
　　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清晰的倒影。
　　星光照进了川流，而川流，也温柔地，拥抱了他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