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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三卷·第55章 ·九死一生,抵达安庆 文昌一路被 ...

  •   破晓残夜,霜风如刀。

      李文昌踏出池州城郭的那一刻,身后整座府衙的繁华假象、温柔囚笼、滔天杀机,尽数被沉沉夜色隔绝。可他心底清楚,真正的绝境,才刚刚拉开帷幕。

      胸衣深处,那方浸满姐姐指尖热血的白布条,紧紧贴着心口。微凉的布帛藏着滚烫的血泪冤情,每一次心跳起伏,都像一记重锤叩击胸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黄石溪六十余口亡魂未安,忍辱负重的姐姐身陷虎穴,年幼的外甥沦为人质,而他,是这满门冤屈唯一的申诉人,是打破伪官骗局、挽救亲人性命的唯一希望。

      退一步,便是满门覆灭、沉冤千古;进一步,纵使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亦有一线昭雪之机。

      他别无退路,唯有死战、狂奔、向前。

      池州至安庆,全程二百余里,依皖南山川地势,多倚徽池古道蜿蜒延伸。这条自隋唐开凿、贯通徽皖的千年古道,青石板铺路、群山夹持、沟壑纵横,既是商旅通衢,亦是险绝危途。大道看似平直通达,实则沿途多深林幽谷、峻岭险隘、溪流断崖,尤其深秋霜重露寒,山道湿滑难行、荒无人烟、遮蔽重重,最是追兵截杀、隐匿伏击的绝佳之地。

      王啸山派出的追兵,皆是常年落草山林、刀口舔血的悍匪精锐。赵虎、周狼二人更是熟稔皖南每一寸山川地貌,生于山野、长于杀伐,追踪搜猎、围堵截杀乃是看家本领。他们携快马利刃、弓弩短兵,马力迅捷、人势凶悍,相较于徒步奔逃、孤身一人的李文昌,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全数优势。

      一追一逃,是生死时速的博弈,是孤勇悍匪的对决,更是天理冤屈与权恶阴谋的终极较量。

      天色微明,东方鱼肚白缓缓铺开,朦胧天光穿透林间浓雾,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古道上,折射出细碎清冷的微光。

      李文昌不敢走开阔官道。

      官道平直通畅,视野无遮,极易被后方疾驰的马队锁定踪迹、迎面围堵。一旦被二十余骑精锐追上,孤身一人、手无寸铁的他,顷刻间便会被乱刃分尸,血书被夺、冤情湮灭,数月隐忍筹谋尽数付诸东流。

      他当机立断,舍弃通畅主道,侧身折入古道旁荒芜险峻的山野小径。小径依山而凿、狭窄崎岖、碎石遍布、荆棘丛生,常年少有人迹,荒草没膝、藤蔓缠绕,行走极为艰难,却胜在林木茂密、遮蔽极多,便于隐匿身形、规避追踪。

      深秋山野,寒霜覆满草木,晚风裹挟刺骨凉意,扑面而来。李文昌一身破旧粗布麻衣,单薄蔽体,根本抵挡不住山间凛冽寒气。片刻奔逃,浑身便被寒露浸透,衣衫紧贴皮肉,冰冷刺骨,四肢百骸皆冻得僵硬发麻。

      他自幼饱读诗书,兼习强身武艺,体魄远超寻常文弱书生,可连日潜伏府衙、昼作夜伏、食不果腹、夜不安眠,本就身心俱疲。此刻骤然开启百里亡命奔逃,拼尽全身气力狂奔,不过数里,便已然气息急促、体力透支、大汗淋漓。

      冷汗层层浸透衣衫,与山间寒露交织相融,冷热交替之下,浑身酸痛、头晕目眩,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耗尽全身残存气力。

      可他不敢停、不能停、更停不起。

      身后隐隐传来隐约马蹄之声,由远及近、由弱渐强,哒哒蹄音踏破山野寂静,带着杀伐凛冽的压迫感,死死追缀在后,如附骨之疽、驱之不散。

      追兵,已然出城追来!

      李文昌心头一紧,牙关死死咬紧,借着草木掩护,再度提速,俯身弓腰、奋力疾奔。荒径之上,枯枝乱石纵横交错,不断磕碰脚踝、刮擦肌肤。尖锐的荆棘肆意划破裸露的手腕、脖颈、脸颊,一道道细密血口瞬间绽开,温热的鲜血渗出,转瞬便被凛冽山风吹干、被冰冷寒露冻结,又痒又痛、钻心难忍。

      他全然不顾皮肉之苦,眼中只有前方通往安庆的方向,心中只剩昭雪冤屈、救姐救甥的执念。

      此刻的伤痛、疲惫、饥寒、绝境,与黄石溪满门屠戮的惨烈、姐姐数月忍辱的煎熬、幼子无依被困的凄苦相比,不值一提!

      奔出三十余里,天光彻底大亮,旭日东升,穿透层层林叶,洒落斑驳光影。山间浓雾渐渐散去,视野愈发开阔,追踪的难度随之锐减。

      身后的马蹄声愈发清晰、愈发逼近,甚至能隐约听见追兵的呼喝嘶吼、马嘶铿锵。

      “前方那徒步野夫!止步受擒!勿做无谓挣扎!”

      “大哥有令!格杀勿论!追上必死!”

      “搜!漫山遍野搜!他孤身一人、徒步奔逃,绝对跑不远!”

      凶悍暴戾的喝骂声穿透山林,裹挟着浓烈杀机,狠狠砸在李文昌耳畔。

      李文昌心头骤然沉至谷底。

      他听得清楚,追兵已然锁定大致方位,正在分兵合围、漫山搜捕。赵虎、周狼深谙山林追猎之道,定然兵分多路,一路沿主道疾驰超前堵截,一路入山野分路搜剿,步步紧逼、层层缩圈,欲将他困死在这片群山之中。

      前有险路断崖,后有凶悍追兵,左右群山合围,已然陷入四面绝境。

      危急关头,李文昌目光骤然扫过身侧一道幽深涧谷。

      涧谷狭窄陡峭、草木丛生、乱石堆叠,谷下溪流湍急、水雾弥漫,平日里人迹罕至、凶险至极,却是此刻唯一的逃生突破口。一旦坠入涧谷,摔伤溺水皆是未知,可相较于被追兵生擒斩杀,尚有一线生机。

      生死一瞬,不容迟疑。

      李文昌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剧烈起伏的气息,咬紧牙关,侧身纵身,顺着陡峭涧坡,翻滚而下!

      身体重重撞击在凹凸不平的乱石坡上,骨骼磕碰巨石,发出沉闷痛感。滚落途中,尖锐碎石、粗硬枯枝疯狂刮擦身躯,本就破损不堪的粗布衣衫彻底撕裂,后背、腰腹、大腿尽数被划出深深血痕,鲜血汩汩渗出,瞬间染红衣衫。

      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喉头一阵腥甜翻涌,险些晕厥。

      他死死攥紧胸口衣襟,十指用力扣住衣料,哪怕身躯翻滚撞击、遍体鳞伤,也始终死死护住贴身藏匿的血书,分毫不敢松懈。

      血书在,冤情在;血书亡,冤情亡。

      不知翻滚多少丈距离,直至坠入谷底浅溪之中,冰冷刺骨的溪水瞬间将他浑身浸透,刺骨寒意瞬间唤醒他几欲涣散的神智。

      溪水不深,却水流湍急、冰凉彻骨。李文昌挣扎着撑起沉重的身躯,浑身泥泞血污、伤痕累累,狼狈至极。左臂在滚落途中重重磕碰巨石,已然酸胀麻木、难以抬举,皮肉外翻、血迹斑驳,实打实受了重伤。

      可他来不及检视伤势,立刻踉跄起身,钻入溪畔浓密的芦苇丛与杂木林深处,死死蛰伏、屏息敛气,藏匿身形。

      刚藏妥当,头顶山岗之上,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脚步声、刀甲碰撞声。

      数十名匪兵追至涧谷顶端,勒马驻足,俯瞰幽深谷底。

      “人不见了!方才明明看见人影滚落此处!”

      “定是坠谷摔伤、藏匿起来了!速速下去搜捕!”

      “仔细搜查!绝不能让他逃出生天!误了大哥大事,你我皆是死路一条!”

      杂乱的喝骂声、凌乱的脚步声在头顶盘旋回荡。数名悍匪手提利刃、弯弓搭箭,顺着涧坡小心翼翼向下搜寻,刀锋寒光凛冽,箭矢蓄势待发,杀机笼罩整座涧谷。

      李文昌蜷缩在密林最深处,屏住所有呼吸,身躯死死贴住冰冷湿滑的泥土乱石,一动不敢动。伤口被溪水浸泡、寒风吹拂,剧痛阵阵袭来,浑身瑟瑟发抖,头晕目眩愈发严重,数次险些昏死过去。

      他死死咬着下唇,以疼痛清醒神智,眼底只剩极致的隐忍与决绝。

      他能听见追兵就在咫尺之外,能听见利刃划破空气的轻响,能听见马蹄焦躁的踏地之声。

      只要被发现,便是万箭穿心、乱刃加身,死无全尸。

      这一刻,生死悬于一线。

      苍天垂怜,涧谷草木极盛、迷雾未散,加之谷中乱石林立、岔道极多,遮蔽效果绝佳。一众追兵虽凶悍善战,却急于赶路追截、心浮气躁,一番粗略搜查,并未发现深藏密林的李文昌踪迹。

      半个时辰后,头顶的脚步声、喝骂声渐渐远去。

      赵虎、周狼深知追剿时机宝贵,不敢在一处山谷耗费太久。料定伤者坠谷难逃、即便不死也重伤难行,定然跑不远,便留少数人在此留守蹲守,大队人马继续策马向前,沿官道要道超前围堵,封锁所有通往安庆的路口关卡。

      确认追兵彻底远去、周遭彻底恢复寂静,李文昌才缓缓松开紧绷的心神,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混着血水、泥水滚落,狼狈不堪。

      他缓缓抬起左臂,稍一挪动,便是撕裂般的剧痛,伤口皮肉翻卷、淤血青紫,伤势已然极重。浑身大小伤痕数十处,遍布四肢躯干,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皮肉,体力早已透支殆尽,整个人濒临极限。

      可他看着胸口平稳隆起的衣襟,感受着内里完好无损的血书,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片刻。

      赌赢了。

      九死一生,堪堪躲过第一轮绝杀围捕。

      可他清楚,这只是第一道鬼门关。前路层层关卡、处处伏兵,赵虎周狼必然在所有要道设伏堵截,百里路途,步步杀机,后续的凶险,只会更甚此刻。

      歇息片刻,勉强调匀气息,李文昌撑着残破的身躯,扶着石壁缓缓起身。

      溪水潺潺、寒风瑟瑟,孤身一人、满身创伤,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可他目光依旧坚定如铁,没有半分退缩、半分悔意。

      擦掉脸上的泥水血污,辨认清楚西北安庆方向,他再度抬脚,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朝着前路奋力前行。

      山路依旧崎岖,身躯愈发沉重,伤痛时时钻心,饥饿疲惫轮番侵袭,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摇摇欲坠。可他凭着胸中一股浩然义愤、一腔血海冤情,硬生生咬牙坚持、步步向前,从未有过半分停滞。

      自辰时到午时,自日中到日暮,整整一日一夜,李文昌未曾进食一粒米、未曾饮水一口汤、未曾合眼片刻息。

      饿了,便俯身掬一捧山间溪水解渴;累了,便靠着山石短暂倚靠调息;痛了,便咬牙强忍、硬扛前行。左臂伤势不断加重,肿胀麻木愈发严重,几乎彻底废去,只能凭借单臂发力、全身支撑,艰难翻山越岭、穿林涉涧。

      沿途数次遭遇零星搜捕的匪兵、设伏的暗哨,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拼死规避,凭借山林遮蔽、身形隐匿、极致隐忍,一次次从刀口之下、箭矢之侧死里逃生。

      他见过匪兵持刀搜山的凛冽杀机,听过暗处弓弩上弦的冰冷轻响,遇过路口关卡严密的盘查封锁。无数次生死擦肩、绝境逢生,满身伤痕层层叠加,身心疲惫抵达极致,早已形同风中残烛、濒死之人。

      可那方贴身血书,始终完好无损、安稳藏匿。

      那是郭家满门的冤屈,是姐姐余生的期盼,是幼甥活命的希望,是颠覆伪官、昭雪天理的唯一铁证。纵使身死,亦不可有半分损毁。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皖南连绵群山,苍茫暮色缓缓笼罩大地。

      历经一日一夜、两百余里九死一生的亡命奔逃,翻过层层峻岭险峰、穿过片片幽深密林、闯过道道杀机关卡,安庆府城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砖古城、巍峨厚重,城楼高耸、旌旗摇曳,暮鼓声声、庄严肃穆。

      那是安徽省会、巡抚驻地,是江南国法中枢、朝廷正统之地,是朗朗乾坤、王法所在,是他绝境奔逃、拼死奔赴的最终生路!

      望见安庆城墙的那一刻,撑着他一路死扛、浴血前行的最后一丝紧绷意志,骤然松动。

      连日奔逃的疲惫、满身伤痛的剧痛、日夜紧绷的惶恐、九死一生的惊惧,尽数汹涌而来,瞬间席卷全身。

      李文昌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扶着身旁老树,大口喘息,眼眶瞬间通红,连日隐忍的泪水终于悄然滑落。

      他做到了。

      一介布衣、孤身一人、手无寸铁、满身创伤,硬生生闯过百里杀机、冲破层层围堵、熬过九死一生,从虎狼盘踞的池州绝境,拼死抵达了国法昭昭的安庆省城!

      前方城门大开,暮色之中,往来商旅、守城兵丁秩序井然,官府威仪、王法森严,与池州山野的血腥杀伐、府衙的阴诡黑暗,判若两个天地。

      他不敢松懈,抬手勉强整理残破污秽的衣衫,死死按住胸口的血书,拖着遍体鳞伤、几欲散架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无比,朝着安庆城门缓缓走去。

      守城兵丁见他衣衫破烂、满身血污、面色惨白、步履踉跄,看似重伤濒死的逃难之人,虽心生疑惑,却并未严加盘查。一路奔波逃难、负伤赶路的行旅百姓比比皆是,兵丁只当是山野遇劫、路途遭难的流民,简单扫视一番,便予以放行。

      踏入安庆城门的刹那,扑面而来的是省城的繁华规整、烟火气息、官府威仪。街道宽阔平整、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车马往来,处处皆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李文昌无心观望、无心停歇。

      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地——安徽巡抚衙门!

      他拖着残破身躯,忍着彻骨剧痛,一路问询、一路奔走,穿过繁华街巷、越过喧闹市井,朝着省城核心的巡抚官署艰难前行。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省城官街灯火次第亮起,肃穆规整、门禁森严。

      遥遥望去,巡抚衙门矗立在街巷尽头,朱红大门、石狮镇守、甲兵林立、威仪赫赫,门前肃静威严、法度森然,正是整个江南最高的法理所在。

      那扇朱红大门之内,有青天、有国法、有公道、有生机。

      只要踏入此门、呈上血书、鸣冤陈情,那盘踞池州半载、屠戮满门、窃官欺世、颠倒黑白的匪首伪官,终将原形毕露、法网难逃!

      郭家六十余口沉冤,终将昭雪;忍辱负重的姐姐,终将脱困;无辜被囚的幼甥,终将得救;被虚假盛名掩盖的滔天罪恶,终将大白于天下!

      望着近在咫尺的巡抚衙门,李文昌眼底燃起绝境重生的光亮,满身的伤痛、连日的磨难、一路的凶险,尽数化作滚烫的赤诚、坚定的信念。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加快脚步,朝着那道象征国法正义的朱红大门,奋力奔赴而去。

      九死一生,终抵安庆。

      血海冤书,叩见青天!

      一场震动朝野的旷世奇冤,即将在此,轰然开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三卷·第55章 ·九死一生,抵达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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