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浮梦》坠泪

3、第三章 霜雪仍落，

　　霜雪仍落，天地俱白。
　　段小拾维持着抬手的姿势，一动不动蹲在镜面之上。
　　她的指尖干净白皙，悬在微凉的空气里，离那层薄薄的水面只有咫尺距离。水下的少年还维持着僵硬抬手的动作，苍白修长的指骨在澄澈的水里清晰可见，骨节泛着寒凉的青白。
　　一层水，隔开两个世界。
　　上方是安静伫立的她，下方是永久沉沦的他。
　　水下沉稳缓慢的心跳声，清晰穿透静水，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膜上。沉闷孤冷，生生不息，像一把轻柔的细针，反复刺着段小拾的心。
　　她盯着水下那张苍白清冷的脸，心口骤然发酸。
　　三十七个夜晚，她在这片纯白荒原独自度日，只懂孤寂，可此刻看着少年被困在幽暗冰冷的深水之中，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只能安静仰头凝望她，一股莫名的酸涩席卷了她全部思绪。
　　他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是不是和她一样，被困在这片虚妄的牢笼里，日复一日，无人问津。
　　念头升起的瞬间，一个冲动疯狂滋生。
　　她要救他。
　　段小拾没有丝毫犹豫，手掌轻轻覆上冰凉的镜面。
　　薄薄的水膜触感湿冷，顺着掌心纹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试图用力打破这层看似脆弱的屏障，可平整的镜面纹丝不动，坚硬得像是浑然天成的水晶，隔绝着水面里外的一切。
　　落雪依旧无声。
　　她抿紧唇，指尖抠在水面边缘，加重力道。指腹磨得微微泛红，可那层薄薄的冰膜坚韧无比，没有一丝裂痕。
　　水下的少年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
　　原本安静凝滞的眼眸轻轻动了动，浅色瞳孔凝望着急切的她，缓慢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阻止她。
　　段小拾不肯放弃。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挪动脚步，双脚稳稳踩在镜面之上。以往她从不敢肆意走动，生怕打碎屏障坠入深水，可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她试探性抬起脚尖，朝着少年所在的位置，轻轻向下压。
　　嗡——
　　轻微的震颤从水底传来。
　　镜面之下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又被抚平。坚硬的冰层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死死护住这片幽暗深水，也死死困住了那个白衣少年。
　　她无能为力。
　　漫天纷飞的雪白霜花，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簌簌下落的雪花凭空悬在半空，千千万万片细碎霜花定格，一动不动。轻柔的风瞬间消弭，整片荒原的静谧被无限放大，空气凝固冻结。
　　落雪，骤停。
　　天穹的白光微微暗沉，染上一层极淡的冷灰。
　　段小拾看着水下安静凝望自己的少年，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她能无数次踏入这片梦境，能走遍这片无垠荒原，却碰不到近在咫尺的他。
　　她明明看得见他的眉眼，听得见他的心跳。
　　却永远无法触碰，无法救赎。
　　冰下的少年缓慢抬起手，苍白的指尖轻轻抵在冰层内侧。隔着一层冰凉的屏障，恰好对上她放在冰面的指尖。
　　内外相抵，一冰相隔。
　　没有温度，没有触碰，只有遥遥相对的两份孤寂。
　　他薄凉的唇瓣在水下无声开合，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段小拾看不懂他的口型，却莫名读懂了那眼底的平静。
　　不必救我。
　　徒劳无功。
　　几秒死寂过后，悬停的雪花再次缓缓飘落。风拂过荒原，白光恢复柔和，世界重新回到原本的模样，仿佛刚才疯狂的尝试、短暂的暗沉、无声的劝阻，都只是一场虚妄错觉。
　　段小拾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刺骨的寒凉。
　　她直起身，安静伫立在漫天风雪里，目光死死锁住水下那道苍白身影。
　　她试过了。
　　拼尽全力，依旧徒劳。
　　茫茫白雪，无垠荒原。
　　她站在人间虚妄之上，徒劳伸手想要救赎。
　　他囚在寒冷深水之中，安静等候，无声凝望。
　　风雪又起，遥遥相望。
　　段小拾清清楚楚明白，这片温柔又残忍的纯白梦境，给了他们相遇的缘分，却生生断了所有救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