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合集》Q秋

5、第五篇：两份醋 初秋的

　　初秋的冷雨连绵不绝，细密雨丝织成白茫茫的雾，笼罩着整座空旷的校园。
　　放学铃声早已经停歇，主干道上的学生尽数散去，唯有老旧的自行车停车棚静立在风雨里，只剩檐角雨水坠落的叮咚轻响，单调又绵长。
　　林屿安斜倚在最深处的水泥立柱上。
　　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纤尘未湿，脊背挺得笔直，他单手随意垂落，指尖捏着一柄折叠黑伞，伞面收拢得一丝不苟。狭长的眼眸淡淡望着外面翻涌的雨幕，神色寡淡平静，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疏离。
　　偶尔有晚走的老师路过车棚，出声与他道别。他喉间溢出一记极轻的应答，音色清冽无波，无喜无嗔。
　　他习惯沉默收敛所有情绪，所有汹涌的心思，都被他藏在平静表象之下。
　　车棚入口忽然传来一阵躁乱的脚步声，混着刻意踢踏积水的声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叙扬大步走进来，满身戾气。
　　他没带伞，半边肩膀被冷雨打湿，乌黑的碎发濡湿黏在饱满的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张扬又急躁，抬脚狠狠碾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细碎水花。少年眉眼锋利桀骜，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骄纵气焰，情绪全都明晃晃写在一举一动里。
　　刚才放学，他亲眼看见隔壁班的女生拦住林屿安，红着脸递出信封。
　　哪怕林屿安全程未接、侧身避开，可那一幕还是像根细刺，密密麻麻扎在心头，翻涌出满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醋意。
　　他自尊心极强，向来是众人簇拥的焦点，习惯了高高在上，从不会直白承认自己在意谁，只会用闹脾气、装冷漠、刻意疏远的别扭方式，掩饰心底翻涌的慌乱。
　　叙扬刻意无视角落里的人影，径直走到车棚最前端，背对着林屿安站定。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烦躁地捋了把湿发，脊背绷得僵硬挺直，摆出一副极度冷漠、不屑共处的姿态。视线无处安放，只能强迫自己死死盯着茫茫雨幕，假装满心都是对坏天气的厌烦，唯独不敢往后瞟一眼。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裤缝，细碎焦躁的小动作，彻底出卖了他口是心非的心思。
　　两人隔着大半个空荡的车棚遥遥对峙。
　　一人静立沉默，冷眼收纳所有细节；一人佯装淡漠，暗自别扭较劲。雨声簌簌，成了两人之间最绵长的拉扯。
　　没过多久，车棚外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一个女生撑着小伞，犹豫着走了进来，目光直直落在背对内侧的叙扬身上。
　　是隔壁班的女生，方才她向林屿安表白被拒，此刻鼓起勇气，专门来找校霸，她没有看见拒绝她的林屿安也在里面。
　　女生攥着伞柄，脸颊通红，声音细弱又紧张：“叙扬同学，我、我找你很久了。”
　　叙扬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懒懒侧过半边身子，下颌微抬，眉眼带着惯有的倨傲，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敷衍的懒散：“有事？”
　　他向来随性，面对旁人的好感，永远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女生咬着唇，鼓起勇气抬头，目光定定看着他：“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空旷的车棚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叙扬整个人骤然一僵。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措手不及，心底瞬间慌乱起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得意，而是下意识往后侧余光扫了一眼角落的方向。
　　他怕林屿安看见，怕那人误会，更怕那人毫不在意。
　　慌乱转瞬即逝，他立刻绷紧神色，刻意扬起一抹吊儿郎当的笑，装作毫不在意、习以为常的模样，挑眉散漫道：“不用了，没兴趣。”
　　语气利落干脆，带着少年独有的傲娇与薄凉，刻意摆出一副万人追捧、从不走心的姿态。
　　女生眼底瞬间黯淡下去，红着眼眶，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没人再给她机会。
　　车棚深处，原本静立不动的人影，终于动了。
　　林屿安全程未曾出声，将方才所有画面尽收眼底。看着旁人对着少年袒露心意，他眼底原本平和的淡漠彻底褪去，沉沉的暗色层层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握着伞柄的指尖，死死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长久以来的隐忍克制，在这一刻彻底濒临临界点。
　　他抬步，步步沉稳，踏过零星积水，朝前方走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每一步都踩在寂静里，震得人心头发颤。
　　叙扬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心脏骤然骤停，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他不敢回头，后背阵阵发烫，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偏偏还要硬撑着镇定，对着面前窘迫的女生，故作冷淡地补了一句：“赶紧回去吧，下雨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冽低沉的气息骤然笼罩下来，彻底隔绝了风雨与外界所有声响。
　　林屿安已然站在叙扬身侧，微微侧身，恰好将少年大半身形挡在身后。
　　他没有看那个表白的女生，目光自始至终，沉沉锁在叙扬强装镇定的侧脸上。眉眼清冷，没有半分波澜，却裹挟着压迫感扑面而来。
　　女生被这骤然的低气压震慑，看着林屿安冷淡疏离的模样，瞬间手足无措，犹豫几秒后，只能攥着伞，窘迫地低头，匆匆转身跑进雨里。
　　车棚再次恢复死寂。
　　只剩他们两人。
　　浓重的暧昧与僵持的醋意，密密麻麻缠绕在潮湿的空气里。
　　叙扬浑身僵硬，后背绷得笔直，手脚都无处安放。他不敢抬头对视，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的积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心口乱得一塌糊涂。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莫名心虚、莫名慌乱。
　　他硬着头皮，刻意扯出一抹不耐烦的语气：“你过来干什么？看热闹？”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嚣张的气势早已虚了大半。
　　林屿安垂眸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慌乱躲闪的眼神，林屿安素来沉静的眼底，暗流翻涌不止。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单手抬起，稳稳扣住叙扬的后颈。
　　力道克制却绝对强势，不给少年半分躲闪退缩的余地。
　　叙扬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口，指尖微微发颤，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他偏头挣扎，语气又急，满是抗拒：“林屿安！你放开我！你发什么疯——”
　　所有挣扎、口是心非的狠话，尽数被猝不及防的吻彻底碾碎。
　　林屿安微微低头，微凉的唇瓣狠狠覆了上去。
　　带着隐忍许久的醋意、强势的占有欲。
　　叙扬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睁大，眼底的慌乱、错愕、羞赧层层叠加。
　　湿冷的风从棚口灌入，撩动两人交叠的发丝。他浑身紧绷，肩线微微发颤，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措的慌乱。明明下意识想要躲闪挣扎，身体却诚实地僵硬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凌乱急促。
　　他死死咬着唇不肯妥协，哪怕此刻彻底被人掌控，也死撑着不肯低头。可泛红的眼尾、滚烫的脖颈、慌乱蜷缩的指尖，早已将他暴露得一干二净。
　　身前的少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如初。
　　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自持冷静的清冷校草，唯有紧扣着后颈的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他极致克制的失控与私心。他吻得沉而慢，一寸寸逼近少年自守的城门。
　　雨声簌簌，淹没了所有细碎的喘息。
　　漫长的拉扯过后，林屿安才缓缓退开半寸，额头轻轻抵着他泛红的额角，眸色沉沉，嗓音被风雨浸得低哑深沉，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被别人表白，你很得意？”
　　叙扬猛地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整张脸滚烫发烫，心口怦怦狂跳，攥着对方衣角的手指死死蜷缩，指节泛白。
　　憋了许久的醋意、此刻的羞赧与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余下细碎又别扭的气音，软得一塌糊涂：“我、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