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中见玥》枕庚

8、新师偏私，难暖孤心 换新班主任

　　熬到三年级下学期，笼罩在我头顶许久的阴霾，似乎终于要透出一丝光亮。

　　那位整日将我视作眼中钉、变着法子羞辱我的男班主任，在学校的人事调动中，被调去了其他年级任教。消息传到班里的那一刻，我攥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低垂的眼眸里，悄悄漾开了一点几近奢望的期盼。

　　两年来，我在他的恶意里度日如年，站过高凳、受过谩骂、被全班孤立，尝尽了为人师表者最刻薄的偏心与歹毒。我总想着，换一位老师，总归不会再是这般模样，总归能有半分公平，能看得见我藏在隐忍之下的努力。

　　没过几日，新的班主任便到了岗，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老师，同时兼任我们的语文任课老师。

　　她第一次走进教室时，穿着素净的衣衫，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眉眼间没有先前男班主任的凶戾，看着一派温和。班里的同学都乖乖坐好，我也悄悄挺直了脊背，心里那点期盼，又多了几分。

　　我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尤其是在语文学习上。

　　或许是天生对文字有着难以言说的亲近，或许是只有沉浸在书本课文里，才能暂时忘却周遭的恶意，语文于我而言，是灰暗学堂里唯一的慰藉。我把每一篇课文都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生字都反复书写牢记，每一次作业都工工整整、一丝不苟，课堂上即便总被忽视，也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不肯错过半点知识。

　　我的付出，尽数体现在了成绩上。

　　每一次语文测验、考试，我的分数始终稳稳停留在90分到97分之间，从未跌出班级前三，在整个年级里也始终名列前茅。即便是最难的阅读理解、看图写作，我也总能答得贴合题意，写得情真意切，连科任的语文老师，都曾私下夸我文字有灵气，是读书的好苗子。

　　可这份实打实的优秀，落在新任女班主任眼里，却依旧一文不值。

　　她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比前任班主任更隐晦的偏见与偏心。

　　起初，她只是对我视而不见。课堂提问，即便我把手举得再端正，答案烂熟于心，她的目光也从未在我身上停留过半分，永远点着那些家境优渥、或是平日里围着她讨好的同学；作业批改，即便我书写工整、答案全对，她也会故意扣掉卷面分，从未给过我一次满分，而对那些作业潦草、错题连连的学生，只要是她偏爱的，总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太过不起眼，便越发努力，想着用更优异的成绩，换来她的一丝认可。可慢慢我才明白，她的针对，从来都不是因为我的成绩，而是源于一场我无力参与的“利益站队”。

　　没过多久，班里便传开了，这位女班主任利用课余、周末时间，私下开办语文补习班，专门给班里的学生补课，收取不算低廉的补习费。她明里暗里在课堂上暗示，补习班会讲考试重点、额外题型，班里的同学但凡家境尚可，几乎都在家长的安排下，纷纷报了名。

　　看着同学们一个个交了补习费，拿着补习班的资料，我坐在座位上，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又酸又涩。

　　我们家的境况，我比谁都清楚。舅舅刚还清当年给舅妈治病欠下的外债，家里一贫如洗，新舅妈整日精打细算，连给表哥表姐买块糖果都要思量许久，姥姥平日里给我的零花钱，仅够买几根铅笔、几本作业本，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让我去上补习班。

　　我不敢跟姥姥提，不敢跟舅舅说，怕他们为难，怕他们为了我再添心事，更怕引来新舅妈的不满和继姐的嘲讽。我只能默默低下头，把这份渴望藏在心底，成了班里极少数没有报名补习班的学生。

　　而从这一刻起，女班主任对我的针对，再也不加掩饰，变得明目张胆。

　　课堂上，她会故意把我调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靠近垃圾桶，光线昏暗，还总能闻到刺鼻的异味；她会故意把我的作业本扔在一边，即便我按时上交，也会说我没交，当着全班的面批评我态度不端正；她会在我认真读书时，无故找茬，说我声音太小、态度不认真，罚我站着听课。

　　班里的同学本就因之前的霸凌，不敢与我亲近，如今见新班主任也这般针对我，更是对我避之不及，原本就孤单的我，在班里越发像个透明人，走到哪里都透着格格不入的疏离。

　　我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依旧没有放弃学习，即便身处角落，即便受尽冷眼，我依旧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语文上，成绩始终没有丝毫下滑，依旧是班里稳稳的语文尖子生。我总想着，只要我足够努力，总能打破这些偏见，总能等到一丝公平。

　　很快，班里要竞选语文小组长。

　　小组长的职责很简单，负责收发班里的语文作业，协助老师检查同学背诵，虽是小小的职务，却让我无比向往。这是我上学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能为班里做事，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用自己的成绩证明自己。

　　竞选前夕，班里进行了一次语文模拟考试，也是竞选的重要参考。

　　我拼尽全力，每一道题都仔细作答，写完后反复检查，不敢有半点马虎。成绩公布那天，我拿着自己的试卷，看着上面鲜红的95分，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个分数，稳居全班第一，远超其他同学，即便是那个平日里被班主任偏爱的女生，也只考了82分。

　　我看着试卷上的分数，悄悄握紧了胸前的玉符，心里想着，这一次，我总该有机会了吧。

　　竞选当天，班主任没有举行投票选举，也没有征求同学们的意见，直接站在讲台上，当众宣布了组长人选——是那个成绩平平、刚刚考过82分，且一直在她补习班上课的女生。

　　这个内定的结果，瞬间在班里炸开了锅。

　　同学们纷纷低下头小声议论，脸上满是不解和质疑。谁都知道，我的语文成绩最好，最有资格担任这个组长，而被选中的人，无论是成绩还是能力，都远不如我，这样的结果，实在难以服众。

　　教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班主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猛地拍了一下讲台，厉声制止了同学们的议论。随即，她的目光越过全班同学，直直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眼神冰冷，语气刻薄，没有丝毫顾忌，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有意见，但组长人选就这么定了。江玥辞成绩是不错，但她性格太过懦弱，胆小怕事，平日里沉默寡言，根本不堪大用，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管好同学、担起组长的责任？”

　　“懦弱”“不堪大用”，这八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扎得我鲜血淋漓，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懦弱。

　　两年来，我被前任班主任当众羞辱、站高凳示众，被同学欺负、孤立，被继姐捉弄、算计，在家里寄人篱下，在学堂受尽委屈，我从未真正倒下，从未放弃过自己，靠着一枚玉符咬牙撑到现在，我从来都不懦弱。

　　我只是在无尽的恶意和不公里，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不争辩，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

　　我也并非不堪大用。

　　我渴望这个机会，我愿意认真做好每一件事，我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份小小的认可，可她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只因为我没上她的补习班，只因为我无权无势、无人撑腰，便直接否定我的所有努力，用最刻薄的话，当众打碎我所有的期盼。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有同情，有惋惜，也有看热闹的嘲讽。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比以往任何一次欺负都要让我难受。

　　我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忍住即将掉落的眼泪。我低下头，把所有的委屈、不甘、难过都咽进肚子里，指尖死死攥着胸前的玉符，那一点温润的触感，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支撑。

　　原来，换了一位班主任，从来都不是救赎。

　　学堂依旧是那个冰冷的学堂，恶意依旧如影随形，偏心和不公从未消散。我以为的转机，不过是从一场霸凌，陷入了另一场更隐晦、更伤人的针对里。

　　先前的男班主任，用恶毒的言语践踏我的尊严；如今的女班主任，用冰冷的偏见，否定我所有的努力，掐灭我最后一点希望。

　　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讲台上班主任对新任组长和颜悦色的模样，看着班里同学各自议论的样子，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期盼，彻底熄灭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教室，却丝毫暖不了我心底的寒意。

　　新舅妈的偏心冷漠日复一日，学堂里的针对与不公如影随形，我依旧是那个孤身一人、无人撑腰、无人疼惜的孩子，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承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恶意和伤痛。

　　我摸了摸胸前的玉符，指尖依旧是熟悉的温润，苏鑫瑶姐姐的身影，再次在脑海里闪过。

　　我依旧盼着她能再次出现，盼着她能像当初救我于病痛之中一样，给我一丝温暖，一丝力量。可我也渐渐明白，在她到来之前，我依旧要独自熬过这所有的寒夜，依旧要在这无尽的不公与委屈里，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我心里的光，似乎又黯淡了一分。

　　原来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优秀，在这些带着偏见的人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随意忽视、随意贬低、不配拥有任何机会的孩子。

　　往后的日子，依旧看不到尽头。

　　学堂里的针对还在继续，家里的委屈未曾停歇，我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任凭风吹雨打，任凭寒霜欺压，只能靠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在无边的黑暗里，默默坚守，默默等待，等待着有一天，能真正走出这片阴霾，迎来属于自己的光亮。

　　而眼下，这份新师带来的短暂期盼，终究化作了更深的寒心，让我在求学的路上，再一次体会到了世间的凉薄，也让我更加清楚，唯有自己足够坚强，才能扛过这一场又一场的风雨。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没辩解的真相，没得到的公平，都化作了我心底的印记，陪着我，在这条难熬的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地继续走下去。我依旧会认真学习，依旧会守住心底的那点倔强，即便无人认可，即便受尽冷眼，也绝不放弃自己。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恶意与不公，去过属于自己的、不再受委屈的日子。而在此之前，所有的苦难，都只能自己默默扛下，所有的寒夜，都只能自己独自熬过。

　　胸前的玉符静静贴着心口，陪着我，再一次咽下所有的泪水，迎着周遭的寒意，继续熬着接下来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