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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烟花大会 高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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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学年的最后一天,学校破天荒地组织了一场烟花大会。消息是在期末考试前一周由政教处主任在广播里宣布的,他那口标准的播音腔在念到“为庆祝本学期圆满结束”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从每一间教室里同时爆发的、震得走廊声控灯全亮了一遍的欢呼,后排几个男生甚至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甩过头顶,被班主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但他们的嘴角还是翘着的。烟花大会定在期末考试全部结束之后的那个周六晚上,地点是学校大操场。白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趴在桌上补化学作业——昨晚光顾着给望舒整理物理错题,自己的作业忘写了——他抬起头,笔还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视线不自觉地往左边飘去。望舒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从图书馆借的科幻小说,听到广播里说“欢迎全体同学参加”的时候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把书往后翻了两页之后又翻回了刚才那一页——白昼注意到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烟花大会,他停顿了零点几秒,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去。”
周六傍晚,操场上早早地就聚满了人。住校生几乎全来了,走读生也有不少专门从家里赶过来的,三三两两结伴在草坪上铺了校服外套席地而坐,有人在分零食,有人在用手机放歌,有人举着开了闪光灯的手机对着主席台上正在调试音响设备的老师一通乱拍。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西边天际线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橙红色余晖,但东边已经开始显出深蓝,几颗亮度高的星星已经隐约可见。操场上的大灯熄了,只剩主席台两侧各一盏小灯还亮着,在草地上投出一圈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白昼和望舒并肩站在操场边缘的跑道旁,没有往人群中间挤。望舒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是白昼塞给他的,说“待会儿烟花放起来你仰头看脖子会酸先喝点水”,望舒接过来的时候说了句“什么逻辑”但还是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一直攥在手里。他的站姿比平时放松一些——后背不再挺得像尺子量过,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点,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右手拿着水壶,下巴微抬看着主席台方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大概可以称之为“心情不错”。白昼站在他左边,保持着大约小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道刚好能挤进一个人但谁也挤不进去的微妙空隙,白昼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陈朗的聊天界面——陈朗连着发了好几条:“你在哪”“我看到你了”“你旁边是不是站着望舒”“我跟你说今晚烟花最大的那颗有这么大”——白昼一条都没回,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手机上。
第一颗烟花升空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告,地面上突然蹿起一道银色的火线,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光迹,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炸开了。炸开的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在夜幕上撕了一个口子,银色的光点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往四面八方绽开,每一粒光点都拖着一条极细极短的小尾巴,像几十道银色的泪滴同时被抛向天空然后又缓缓往下落,在落到一半的时候逐渐由亮变暗、由银变灰,最后完全隐没在夜风里。操场上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惊叹声和掌声,前排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举着手机录像,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然后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让他安静。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接踵而至,节奏越来越快,颜色也越来越多——金色的大朵牡丹形烟花在最高处炸开之后还会再炸一次,红色的烟花升空时拖着一条绿色的尾迹,还有一种烟花炸开之后会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夜空中撒了一大把跳跳糖。整个操场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每一个人的脸都在金色、红色、绿色、紫色的交替闪烁中变换着颜色,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底部往上看。
白昼在第三颗烟花炸开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往望舒那边挪了一点点。不是那种明显的“我要靠近你”的挪法——他的上半身完全没动,脚也没有离开原地,只是把重心从左脚往右脚移了几厘米,同时身体微微往□□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那道空隙被压缩到了几乎不存在。望舒没有往旁边躲——也许是他没注意到,也许是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也许是他注意到了也在意了但烟花太好看让他没空处理这个信息——他正微微仰着头看天空,烟花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深棕色的虹膜在金色的光线下变得浅了不止一个色号,像两颗被光照透的琥珀石。
在不知道第几颗烟花升空——大概是一颗蓝色的、炸开之后像柳枝一样往下垂落的大烟花——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的时候,白昼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望舒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不是握住,不是勾手指,只是碰了一下——皮肤和皮肤之间的接触面积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持续时间短到如果能精确计时的话大概不到一秒,但那一下触碰的触感在两个人心跳的鼓点上同时烙了一个记号。望舒的手背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手背的皮肤细腻而干燥,骨节的轮廓在触碰中清晰地传递过来。白昼的手指在那一瞬间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有退开。
然后他握住了望舒的手。不是那种十指交扣的握法——他的手指从望舒的手背外侧绕过去,四根手指收拢,把望舒的手包在他的掌心里,拇指压在望舒的手背上。望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突然裹住了,本能的反应不是挣开而是缩了一下,那一下缩紧反而把手指更紧地嵌进了白昼的指缝里。白昼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夏夜的温度穿短袖都不觉得凉,那种抖是另一回事。心跳通过手指尖的血管传到掌心再传到望舒的手背上,两个人的脉搏在手指和手背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共振。
他没有转头看望舒,望舒也没有转头看他。烟花继续在空中炸开,一朵接着一朵,把整个操场照得如同白昼——真正的白昼,不是名字,是那种太阳高悬时万物分明的明亮。在这片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两个少年并肩站在人群边缘,肩并着肩,手握着手,谁都没有看对方,但谁都没有松手。望舒的手指在白昼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从微微蜷缩变成了自然舒展,小指的指尖不经意地搭在了白昼小指的侧面,形成了一种极轻极柔的、介于牵手和勾指之间的过渡姿势。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的时候,白昼感觉到手心里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挣开,是反过来,望舒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不是手指,是小指,只有小指,勾得很轻,轻到如果他不是正在全神贯注地感受这只手的每一个动作,他大概会以为那只是风吹过指缝间产生的错觉。但那不是错觉——望舒的小指正稳稳地勾在他的小指上,指节微微弯曲,指尖扣在他小指内侧的皮肤上,力道不大,但很稳,稳到像是在和他拉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勾。白昼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准确地说,是勾在一起的小指,在烟花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两条被月老不小心打了个小结的红线——然后把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点,把望舒整只手重新包进掌心里。烟花大会结束之后,操场上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草坪上留下了一些零食包装袋和被坐皱了的校服外套,主席台上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有老师在用喇叭喊“请同学们有序离场不要拥挤”。白昼松开了望舒的手——不是因为不想继续握,是因为再握下去前面的人转头就会看到。在松开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望舒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把还没来得及握完的份额寄存在那层皮肤上。
望舒把手收回去,插进校服口袋里,往前走了一步,和白昼拉开了一道礼貌的、属于同桌和室友之间的正常距离。但他的右手在校服口袋里还保持着刚才被握住时的姿势——小指微微勾着,勾住了一团不存在于口袋里的空气,指节弯曲的弧度和刚才一模一样。两个人沿着操场跑道边缘往宿舍楼方向走,路灯在头顶洒下一圈又一圈暖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替拉长又缩短。望舒走在前面,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他今天没有像平时一样拿出手机边走边刷物理题库,只是安静地走着,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时不时抬起来摸一下自己的耳朵——耳尖在路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可疑的粉色,和他的心跳一样可疑,和他口袋里那只还保持着小指勾人姿势的右手一样可疑。白昼跟在他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在路灯下忽明忽暗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把刚才握过望舒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凉的触感,是指尖被夜风吹凉之后又被掌心包裹住的那种温度交换——然后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隔着校服T恤按了按,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七月一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左右,望舒没有甩开我的手。然后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他主动勾了我的小指。不是被我拽的。是他自己勾上来的。
当夜,校园论坛出现了一个帖,标题简洁而抓人:“烟花大会目击报告:站后排跑道边,日月牵手了。是小指,我看到了,望舒先勾的。”主楼只有一行正文:“如题。我站他们斜后方,烟花光太亮了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普通牵手,是小指勾小指,勾了好久,最后一朵烟花还没结束他们就松开了。我差点尖叫。”评论区第一条是陈朗发的:“我就知道!!!!我就坐在他们前面不远!!!但我没回头!!!我为什么要回头!!!我恨我自己!!!”第二条是“日月今天在一起了没”:“他主动勾的小指?望舒?你确定是望舒不是白昼?望舒那种人会主动勾人手?你确定你没看错?”楼主回复:“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是他勾的。他是那种把白昼的手反握回去还若无其事看烟花的人。我人没了。”第三条是匿名用户:“勾小指比牵手更过分。牵手可以是礼节,勾小指是约定。”这条评论在深夜被顶到了热评第一,下面跟了一排整整齐齐的“+1”和白昼忘记切号用大号点的那个被所有人看到但没人戳破的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