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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望舒的反击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前一周,整个高二年级都陷入了一种被各科试卷和复习资料淹没的沉默状态,连平时最热闹的篮球场都空了——不是没人想打,是各科老师在办公室门口排着队往各班塞模拟卷,物理老师刚走化学老师又来,化学老师还没出门数学老师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每个人的书包都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各种真题汇编和错题本,重得像是背了一块砖头在走路。但403宿舍里却反常地飘着一股和期末氛围格格不入的松弛感——不是不想复习,是这两个人的复习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白昼把腿搭在床尾栏杆上,后背靠着自己的豆腐块被子,手里举着一本化学必刷题,正在用一种极其悠闲的语速念题目:“下列物质中,既能与酸反应又能与碱反应的是——”他念到一半忽然把书放下来,从上铺探出头,下巴搁在床栏上,用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对着下铺正在翻物理错题本的望舒说,“打个赌。”
      望舒正好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的错题页,手指压在纸页边缘,头也没抬,只发出了一声极简短的鼻音,语调平而冷,像是在回应一个无关紧要的课间闲聊话题,连睫毛都没抬一下:“什么赌。”白昼把手里的化学书翻到目录页,扫了一眼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重点章节,然后合上书放到枕头旁边,换了个姿势——两条手臂交叠在床栏上,下巴枕在手臂上面,整个人趴在床沿边往下看,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但听起来完全漫不经心的笑意:“期末考试,比总分。谁输了,答应对方一个要求。什么要求都行。”
      望舒翻页的手停了一瞬。他的手指还按在错题本的书页边缘,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页纸,那页纸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从下铺仰望着上铺探出来的那颗脑袋——白昼倒着的脸看起来有些滑稽,头发因为重力往下垂,刘海全部掀到了额头上方露出整个额头,弯月牙眼睛在倒置的五官里显得弧度更大也更嚣张。望舒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评估这个赌约的公平性——上学期他们打赌谁考第一,白昼以一分之差险胜,差距之小在整个年级排名史上都属罕见;这学期几次月考互有胜负,总分咬得比上学期还紧。从统计学角度来看,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赌局,任何一方都没有明显的胜率优势,可以接受。他把错题本翻回刚才看的那一页,用一种签完合同之后随手把笔搁在桌上的语气说:“行。”
      白昼嘴角翘起的弧度在倒置的脸上显得比平时更大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我赢定了”的笑容完全展开,望舒就补了一句话,语调还是那种签合同的冷淡,但内容却让白昼的笑容僵在了嘴角。望舒说:“你要是输了,把错题本里写我的那几页撕了。”白昼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个来回,倒着的脸看起来更滑稽了——眉毛挑着,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表情在“他居然加码了”和“这个加码对我来说是致命打击”之间反复横跳。他支吾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还留着”,声音比刚才小了不止一个量级,底气像被望舒那句话扎了个针眼,正在噗噗地往外漏气。望舒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划出公式,头也不抬地说了两个字:“猜的。”
      考试周在一种无声的硝烟里过去了。语文考完的那天下午,陈朗在走廊上碰到白昼,问他考得怎么样,白昼说还行,陈朗又问他望舒考得怎么样,白昼想了想说“他应该考得更好”。陈朗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谦虚了,白昼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考得不太好”的谦虚的笑,是那种“我大概输了但我好像不太在乎输赢”的笑,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柔和。陈朗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们俩真有意思”就抱着篮球走了。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围满了人。年级大榜贴在走廊公告栏上,红色的底纸黑色的印刷体,从上往下按总分排名,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望舒站在人群最外围,戴着那副银色细框眼镜,隔着好几个脑袋的缝隙往里看——他的视力虽然矫正到了正常水平,但对远处的小字还是有些吃力,镜片上的浅绿色镀膜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他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先看到了白昼的名字——年级第一,总分比他高了不到几分。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行,看到第二个名字就是自己,总分差距之小在整个年级大榜上都找不到第三对这么接近的分数。他在心里把各科的分数差逐科做了个减法——语文低了几分,数学高了点,英语低了点,理综高了点——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既不甘心又隐隐松了口气的结论:输了,但输得不多。
      白昼站在他旁边,保持着一个刚好不会被人群挤到的距离,脸上挂着一个赢了之后努力克制但没克制成功的笑容。他先是礼貌地接受了前后左右几个同学的祝贺——陈朗从前排挤出来拍着他的背说“又是你”,后排另一个同学也在朝他竖大拇指。然后他把目光从大榜上收回来,转头望向人群外围那个人,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镜片后面那双冷静的深棕色眼睛正一科一科地重新核对分数差,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心算,眉心的皮肤皱起一道极浅的竖纹。然后他看着那个人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但背影里带着一种不太想说话的低气压。
      白昼追了上去。他在楼梯口追上了望舒,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交叠出一串清脆的节奏。望舒一直没有说话,嘴唇抿着,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微微收着,一副标准的“我输了但我不服气”的冷战表情。白昼走在他旁边,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也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他在犹豫。他在犹豫要求什么。上学期他赢了,要求是“暑假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那个要求他想了很久才敢说出口,因为他怕要求太重会吓跑望舒,又怕要求太轻浪费了这次宝贵的胜局。现在他又赢了一次,他手里又攥着一张可以提任何要求的空白支票,而这张支票的重量比上学期更沉——因为望舒加了一个狠注:如果他输了,得撕掉错题本。那个错题本他从上学期留到现在,每一页页脚的铅笔字都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和清晨偷偷写上去的,是他这两年暗恋的唯一物证。望舒显然是猜到他还留着那些记录,才故意拿这个当赌注。他敢赌,说明他确实很想让白昼把那些记录销毁——但为什么?是因为尴尬?是因为不想被人记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白昼在心里把这些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选一个和上学期同级别的、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的、听起来像玩笑但自己会当真的要求。
      走到一楼楼梯口,推开教学楼大门,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照了个通透。望舒在他旁边走着,已经走到了花坛边那排冬青树旁边,白昼忽然停下脚步,开口叫了一声:“望舒。”望舒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脸上还是那副“输了不服气”的冷淡表情,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白昼看着他这副样子,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但语调里还是带着那种他惯常的、轻快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暑假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
      望舒愣住了。他以为白昼会提一个更“过分”的要求——比如让他以后每天早上自己主动起床不要人叫,比如让他把错题本里那些记录翻给他看,比如让他承认上次在图书馆里戴眼镜的时候他其实知道白昼在看他。这些他都做了心理准备,他甚至已经提前拟好了一份“反驳白昼提出的不合理要求的论据清单”。但他万万没想到,白昼会说出一个和上学期一模一样的、听起来不像要求的要求。他站在冬青树旁边,双手还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了一下,盯着白昼那张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脸,沉默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就这?”
      “就这,”白昼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而轻松,眼睛在阳光下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虎牙从翘起的嘴角边露出一小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其实只是讨了一颗奶糖的小学生,“你答应了?”望舒别过脸,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转向花坛里那排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的冬青树,沉默了好一会儿。冬青树的叶子被正午的阳光晒得亮亮的,有一片叶子被风吹动轻轻晃了一下,他的声音和那片叶子晃动的节奏刚好错开,听起来比平时低了小半个调,还带着一点点被压扁的、不太情愿但又不想耍赖的妥协感:“……嗯。”
      白昼没有继续追问他“嗯是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傲娇的“嗯”就是好,和傲娇的“随便”就是“我愿意”一样,是望舒特有的加密语言,密钥只有他一个人有。他把这个简短的回答在心里翻了个面,像收藏一枚硬币一样把它放进那个贴着“重要”标签的心底文件夹里,然后伸手拍了拍望舒的肩膀——力道很轻,手掌在肩头只停留了一瞬就收回去,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而富有弹性,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响比平时更清脆。望舒跟在他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花坛边那片水泥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错开了一点距离。他看着白昼走在前面那个步伐轻快的身影,在心里说:你其实可以提更过分的要求。但这句话没有出口,它被他压在舌根底下,和那颗还没剥开的大白兔奶糖一起,含在嘴里慢慢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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