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二稿）》凤雏

21、第 21 章 没有多大是

　　今天这一课葛兮教得非常认真。
　　她们进入天幽府中专门镇压五残的甲子结界区。
　　由于大凡凶险阴物早都被镇锁于锁阴阵中，存世五残并不多见，预设的六十甲子库中只有甲子、乙丑、丙寅这前三库中锁的有五残，这三库且还远远都没有装满。
　　其中甲子库中的五残主要是灰色系的。
　　葛兮带着她观察结界中这些灰色五残的各种形态，一边抖擞精神，将前几天大体敷衍过的关于五残的来龙去脉又重点清理了一遍。
　　“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蹠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这都是天地之性。神仙凡人亦各有其性情，喜怒悲欢，贪嗔痴爱，发而皆中节则阴阳平衡谓之情，发而不中节便阴阳缪戾谓之残，这也就是经典所谓的：寇莫大于阴阳。”
　　一番话说得翡翠连连点头。
　　“残邪为喜怒悲欢、贪嗔痴爱所牵扯，轻重不等，普通程度的畸轻畸重，便是四残，再加上厉，是为五残。”
　　翡翠点头不止。
　　葛兮愈加精神抖擞了。
　　“五残既由情志所生，则无法以药石而化。因此对我们医仙来说，寻常内外伤都还容易解决，唯有身中五残，那才是真正棘手的事。”
　　翡翠继续点头。
　　“很难治！”葛兮道：“你见过五残驱除术么？”
　　“没有。”
　　“很难治……好在当年祖龙建锁阴大阵，天地间能收的五残差不多都收走了。再加上每年春上各山医家例行巡视收镇一回，这世间游荡的五残就愈发稀少。有道是内外相因，没有这个外因，体内的情志轻重一般也无从诱发，所以这么多年来，因五残而致病的事情并不多见。”
　　“虽然如此，五残却只能收镇而不能炼化！”葛兮的语调激烈起来：“上次锁阴阵破裂，十万年都已经过去了，阵中所有阴物都已消烁灭息炼化干净，而五残居然始终都在，至今还在阵中飘荡！”
　　这事情翡翠也知道的，她又连连点头。
　　“所以对于我们医家来说，五残不灭，这始终都是一个最大的隐患。也许将来有一天，能够找到炼化五残的办法……”
　　葛兮没有再说下去了。
　　如果有那么一天……
　　那得有多么传奇的、空前的、创辟型的大医仙降世才行呵！

　　翡翠当天下值，兴冲冲地没有直奔自己的开阳，而是奔向隔壁玉衡，想跟玄嚣分享一下她这一天里的奇遇。
　　“上仙纯粹皓白，平虚下流。”
　　她一边行礼一边兴奋地看着上仙，指望上仙会向所有的仙长那样顺嘴问一句：
　　这样高兴是为了什么呵？
　　那她就可以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了……
　　然而玄嚣对她为什么这样高兴并没有足够的兴趣。
　　“伤药领到了么？”
　　“……伤药？”
　　翡翠总算想起来了，连忙将一早领到的那一大罐子伤药拿出来。
　　“看！我听上仙吩咐给自己领了这一大罐子。”
　　“放下。”
　　放……下？
　　翡翠多少有点懵逼地将这一大罐子伤药放在玄嚣案上。
　　玄嚣徐徐打开药罐，用药签挑了一点出来。
　　“手。”
　　翡翠这才明白上仙是要给她上药，连忙走近去解开纱布伸出手腕。
　　手腕上的伤口正在艰难愈合中，处于一种看起来很快就要好了，可如果一不小心也不排除继续恶化下去的……这么一种不太稳固的状态之中。
　　玄嚣怕弄痛了翡翠这还不太稳固的伤口，在药签上额外又挑了一大团药膏，尽量不用硬质的药签本身去碰到翡翠的伤口。
　　翡翠十分感动！
　　她忽然觉得被嵩乔输给玄嚣好象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
　　住着如此精美的琁室，还在宗境天医馆内弄到了人人都羡慕的正经编制，还专门有王乔大医仙指派葛兮师姐教导她的学业，现在甚至连上仙都亲自给她上药了……
　　这怎么说也都不是坏事呀，对罢？
　　翡翠心里感动，看着低头给她涂药的上仙，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仙……”
　　“嗯？”
　　“我听说……你变成了龙？”
　　“什么叫变成了龙？本君本就是龙族。”
　　“可是好大一条耶！天医馆的医仙们都在说，跟你变的这条龙相比，万兽苑那些龙根本就是蚯蚓！”
　　“是么，”玄嚣漫不经心道：“他们这么能扯的么？”
　　“说你跟祖龙都一样大呢！”
　　“胡说。”
　　这下子翡翠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到底上仙大不大，是跟祖龙一样大呢，还是比祖龙略小一点，或者再比万兽苑的那些龙再大一点？
　　说话间玄嚣给她上好了药，就手把那一大罐子伤药自己收了，翡翠心里有事并没有发现。
　　“那……到底有多大呢？”
　　“没有多大。”
　　“没有多大是多大？”
　　玄嚣再一次觉得自己这莫不是被嵩乔给坑了。
　　——就这丫头能是嵩乔心爱的么？
　　——心爱的为什么还要砍她一刀？
　　就连自己给女孩子上药都怕弄疼了她，这砍一刀是几个意思？
　　难道真的是爱之深，恨之切？
　　但这明明是自己硬扣了翡翠，又不关她本人的事？
　　修习无情道的上仙有点弄不明白这曲里拐弯的俗世烟火，他也不想在这曲里拐弯的俗世烟火里继续干耗思考下去了。
　　他只信任他自己证极九品之后的玄览境。
　　在玄览境里，他看见的就是被嵩乔藏在深深心底的隐秘梦境。
　　在那个极其隐秘朦胧的梦境中，翡翠就是点燃他余生的熊熊篝火。

　　对于玄嚣来说，除了要搞定嵩乔，如今最迫在眉睫的事就是要引发整个天界关于锁阴阵的讨论。
　　锁阴阵在十万年中已经日渐老化，不仅四处问题频发，而且举九脉之力压制群阴，虽然群阴束手，对九脉的脉气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损耗。
　　无论是黄帝陵还是昆仑虚……
　　也无论是脉府还是玉台……
　　所有与脉气相关的仙府机构都已经发现九脉的脉气正在这样的对抗中逐渐流失，走向耗竭。
　　而当脉气流失耗竭到某一个临界点……
　　锁阴阵终有再也压制不住阵中群阴的那一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样他们在锁阴阵破裂的地方修修补补，迁延时日，究竟又能有多大的意义呢？
　　事实上这样的讨论，在加固修补东昆仑与黄帝陵交界处的锁阴阵时，就已经发生过一次。那是在庆功宴当晚，他与镇阴天尊倾欹以及东昆仑镇阴使云章三人之间的争论。
　　三位高阶上仙可以说是三种不同的看法。
　　玄嚣以为锁阴阵中经历十万年炼化，阵中阴气充沛无比，完全可以放出来培补九脉脉气。
　　倾欹则绝不同意放出阵中五残祸乱天界，毁了祖龙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一派乾阳的磅礴世界。
　　而云章依违其间，觉得五残断不能放，而阵中阴气也确有可用之处。
　　那一次的讨论就象此前的无数次讨论一样，最终并没有结果。
　　如今昆冈剧变，玄嚣一封朝奏直达九重，又重新将这个问题再度提出。
　　而也是由于这次的昆冈之变，九天枢庭的意见终于动摇了。
　　在那深固九重之中，迢遥阊阖之内，三垣四象五方六府十镇二十八宿的天尊冢宰帝君神君星君们一时齐聚紫微宫北辰殿，在昊天上帝少昊面前很快达成了一项最最基本的共识：
　　至道无为，一龙一蛇。
　　盈缩卷舒，与时变化。
　　——如今眼看着又到了该一龙一蛇、与时变化的时候了。
　　关于该如何变化，玄嚣也在章奏中提出了他的意见：
　　趁着九脉能量尚有余裕，可以先在阵中开出一道生门，以将阵中已被炼化的阴气次第有序放出，便不至于对天界的磅礴乾阳造成过于强烈的冲击。
　　而从生门中释放出来的海量阴气，从理论上来讲，阳升阴降，自然还要再度回归于地脉，以培补九脉能量。
　　如果九脉能量得到这些海量阴气的补足，脉气再度强劲，那么也就不难地气上升，并吸引天气下降，阴阳二气便可以再度和合了。
　　一旦阴阳二气再度和合……
　　则天上已经消失的九窾……
　　——这就未免扯得太远了。
　　重新再回到眼前，这道生门理当开在何处？
　　玄嚣以为天界第一奇脉昆仑山必然是第一选择。
　　而昆仑山一向是有东西两昆仑。
　　论起脉理地气，西昆仑为昆仑山脉势之源，尚要比东昆仑稍胜一筹。
　　然则帝君西王母一来有了仙龄，眼看不久也要升遐，二来西昆仑宗境弱水瑶池上承银汉天河，实乃地境万水之宗，轻易不宜卷入这种难以测度的未知险境。毕竟生门一开，除了阴气可以为我所用，同样也要通过生门出世的，还有阵中那些冥顽不化的浓重五残！
　　左右忖度，生门总还以开在东昆仑为宜。
　　而在东昆仑开出生门之前，玄嚣还以为当同时在整个东昆仑与其他仙脉接壤处布下结界天网，不止防阴气外溢不归于昆仑地脉，更要防止五残过境溢至其他五方九镇为祸。
　　如此灾福自受，要不了多久，东昆仑境内阴阳如期交汇，大家也就可以近距离观察放开锁阴阵的最后结果了。
　　既然他这样强烈主张，有主张，还有措施，这个率先解放锁阴阵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