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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笼中雀(一) 三千两白银 ...


  •   厅堂外,粗暴的脚步声伴呵斥声打破了院内的静谧。老鸨下意识看向了张维城。

      张维城与姚允在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下一秒,身着绯色官袍的微胖男子带着十几个家丁闯了进来。男子面色黝黑,嘴角撇着抹嚣张的笑意,正是蔡汝恒。

      他身后的家丁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着棍棒,一进门便四处张望,气势汹汹。

      “蔡…蔡大人!您怎么来了?”老鸨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抖,“不知大人驾临,老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蔡汝恒一把推开老鸨,老鸨踉跄着连连后退几步,“哎哟哎哟”地叫着差点摔倒。

      他目光扫过厅堂内的白银,又看向张维城,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挑衅:“张公子倒是好兴致,竟敢跑到我蔡某人看上的女人这里来赎身,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张维城缓缓起了身,没有半分怒意,抬手示意管家退下后,目光落在蔡汝恒身上:

      “蔡大人说笑了,昭灵姑娘并非大人所有,我今日来为她赎身合情合理,何来说不把大人放在眼里?”

      “合情合理?”蔡汝恒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手指着张维城的鼻子,“本大人早已与这艳香楼妈妈说好,三日后便来迎娶昭灵姑娘,她就是我蔡某人定下的人!”

      “张公子,我劝你识相点,赶紧带着你的银子滚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说着,朝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握着棍棒的家丁们立刻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老鸨吓得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连忙摆手:“哎哟蔡大人息怒,张公子息怒,都是老奴的错,老奴不该一时糊涂,答应张公子……”

      她边说,边偷偷看向张维城,眼神里满是歉意与无奈。她得罪不起蔡汝恒,只能当场反悔。

      姚允在面色微沉,静静横身半步,隐隐拦在了张维城身前,目光冷幽幽看着蔡汝恒。
      “蔡大人行事未免太过逾矩。官场起落本就无常,凡事做太绝,迟早自埋隐患。”

      “隐患?”蔡汝恒放声大笑,浑然无所忌惮,“些许流言弹劾,于我何损?”

      他视线调转,冷眼扫过张维城,又暗含嘲讽扫了眼姚允在:
      “倒是二位名士,放着风雅清名不顾,为一介风尘女子对峙官府,传出去既损张家门楣,也累姚公子的清誉,得不偿失啊。”

      张维城的神色终是有了几分变化。张家世代为官,最忌朝堂非议,严重的还会影响族中子弟的仕途。

      蔡汝恒见张维城沉默,以为他是怕了,脸上的笑意愈发得意:“张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省得自讨没趣,还连累了张家。”

      张维城这才抬起了眼,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看向蔡汝恒从容说道:“蔡大人,此事不必争得你死我活。不如暂且按下,三日后再来艳香楼从长计议,也好容你我各退一步,私下权衡周全。”

      蔡汝恒权衡片刻,见张维城服软,三日时间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便答应了:
      “好,本大人就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是你识相放弃,那此事便一笔勾销;若是你还敢顽抗,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他又恶狠狠地瞪了老鸨一眼,警告道:“好好看管昭灵,若是让她跑了,或者出了什么差错,我便砸了你的艳香楼,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老鸨连连点头,吓得脸色惨白:“老奴记住了,老奴一定好好看管昭灵姑娘,绝不让她出任何差错!”

      她嘴上唯唯诺诺应着,心底却暗自叫苦——此刻的昭灵早就被张维城寻了个官方理由暂调出去了,哪里还容得她看管!

      蔡汝恒冷哼一声,带着家丁扬长而去。厅堂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张维城抬了抬手示意老鸨退下,尽管神色平静却藏不住眼底的凝重。
      姚允在站在离他半步之遥的地方,只淡淡吐出一句:
      “为何要妥协?”

      张维城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说:“如今他负责江南漕运,不如用这几日找找突破口。”

      姚允在了然地点头:“那位姑娘,如何告知?”

      张维城沉默片刻:“不必多说,让她安心在书斋整理古简便是。”

      与此同时,张维城的私宅书斋内,昭灵正坐在桌前整理着昨日辨认出的残简。

      提笔落下,一行漂亮的小楷自她笔下流出。

      她暗自感叹原主这一手楷书实在漂亮,落笔温润又不失劲气,难怪在南京一众女子之中素来受人称道。

      虽说提笔写字本是静心安神的法子,可今日不论她如何沉下心绪,心底那股不安始终散不去。
      她知晓蔡汝恒的性子,张维城今日去为她赎身,恐怕不会太顺利。
      可他若是放弃了她,她顶着这陌生的身躯要如何在这世间存活下去?

      思及此,昭灵愈发觉得烦闷。

      忽然,院门外传来马车的声响。昭灵立即放下手中的书籍走到廊下,见张维城和姚允在均神色有些凝重地下了马车。

      张维城走到她面前,唇角勾起笑意,安抚她:“赎身之事需等几天,但你不必担心,安心等消息便是。”

      昭灵看着他的神色,心道果然。

      “好,我信你。昨日那批西晋简我已理出了些眉目。”

      张维城点点头,她斟酌片刻后又说:“公子,我此前在楼里听闻蔡副使在京口漕粮兑运里夹带私货……”

      历史记载蔡汝恒任江南副使期间,借着崇祯二年京口漕粮改兑的由头,私下纵容家丁漕卒夹带私盐,虚报粮数。
      贪墨数额虽不大,却实打实触犯了律法,一查一个准。

      说完她抬眼看张维城的神色,果然见他面色有所诧异,又垂眸轻声道:
      “我只知这处细碎踪迹,余下诸事全凭公子定夺,我只盼能追随公子修史。”

      廊下的二人闻言,皆是眸中掠过了然。

      尤其张维城出身世家,平日经手江南诸多文牍史籍,京口漕兑本就是眼下朝堂紧盯的要务。
      昭灵一语点破关键,散落的头绪瞬间在张维城心中串联成片,当下便摸清了内里关节。

      姚允在立在一旁默然听着,不动声色,心底已然洞明其中利害。
      不过他本是闲散文人,无权势也不涉官务,从不会插手这类官场纠葛。

      他抬眸淡淡扫了昭灵一眼,“看得倒是透彻。”

      说完不等昭灵反应,朝张维城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平淡交代了一句“坊间几幅旧画尚待甄别,我先离去。”

      院中只余下张维城与昭灵二人。春风拂过庭院树木,落影斑驳。

      张维城静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个油纸小包,递到她面前,神色恬淡:
      “来的时候我见街边摊贩售卖桂花糖藕,想着尝来清甜适口,你且拿着,聊作消遣。”

      昭灵抬眸望去,好奇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放入了口中。

      清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桂香绵长,甜而不腻。

      这就是他在《陶庵梦忆》里写过的桂花糖藕吗?

      她心底微动,她也是热爱美食之人,从前只在张维城留下的文字里,遥遥向往那些描摹市井风味的字句。
      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能亲身尝到明代的桂花糖藕。

      “原来桂花糖藕是这个味道。”她满足地说。

      三日后。

      阳光透过私宅的窗,落在昭灵手边的纸上,她誊写的动作却频频停顿。

      今日是张维城和蔡汝恒约定的日子,她此番真的能顺利脱身吗?

      索性放下手中的笔来到庭院之中,昭灵站在院门口望着河的方向出神。正思考间,不远处传来马车的声响,紧接着张维城掀开车帘子,“王姑娘,随我一同去楼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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