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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故人(二) 这是唐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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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灵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院门口那只竹筐上。里边的古物乱七八糟摞在一处,看得她鼻子有些发酸。
在这座陌生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朝代城市里,她终于看到了她熟悉的东西。
“那些东西我都认得,我能帮你。”她指着说。
此话一出,张维城眸色微变,好友也看向了那筐无人能解的残件。
张维城稍稍挑眉,只当她是哗众取宠:“哦?你竟还懂考据之术?这些东西我钻研多日,都无从下手。”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我读过的书,未必比你少。”
“不必用上那筐里的东西”他说完便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圆球,托在掌心。
“那你说说,你读过的书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个东西?”
那圆球银光灿然,通身镂刻着繁复的花纹。
昭灵接过了圆球看了片刻,脑中闪过何家村出土的同款,心下便蓦然落定。
“这是唐代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她说。
张维城面露诧异,眼中玩味却丝毫未散。
她指着镂空的纹饰对他说:“葡萄花鸟纹是唐代最时兴的样式,宋以后就少了。”
又轻轻晃了晃,里面果然传来极轻微的滚动声。
“里头有陀螺仪,不管怎么转,香盂永远是平的,香灰不会洒出来。唐人冬天把它揣在袖子里暖手,顺便熏香。”
张维城伸手取过了香囊,面上浮上了薄薄的笑意,像是檐下雪光映着梅影,清而淡,却不灼人。
“你从哪里知道的?”他问。
“书里读的。”昭灵说,“读了很多年。”
“见识不俗。只是修史这事么,到底不是姑娘家该玩的。”
见张维城依然不松口,昭灵径直走到了那筐古物旁,蹲下身,动作轻柔熟练地拿起片残简。
简牍材质是竹质,南方埋藏特征。字迹是隶书向楷书过渡的书体,西晋早期典型的写法。
她又拿起一件锈蚀的铜饰,对着日光细细查看,见铜带钩的锈蚀分了三层,是墓葬埋藏环境才能形成的自然皮壳,器型具备西晋中下级官吏的典型特征。
心中微微有了底,昭灵开始组织着语言,用这个朝代能听懂的语言解释一番。张维城与好友站在一旁,颇为耐心地看着她的动作。
“这几片简是西晋初年的官府文书。”
她又拿起铜带钩,“这件是晋代官吏用的铜带钩,出自墓葬,不是民间传下来的物件。”
她扫了眼旁边张维城写满考据的宣纸,直言道:“公子此前断定它们是前朝末年民间器物,是错的。简上残存的文字记的是江南漕运的事,正好能为公子修史所用。”
张维城的神色彻底变了,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彻底收敛,看向昭灵的目光只剩下浓重的讶异与探究。
他钻研多日的难题竟被她三言两语说透。这份本事,别说女子,便是江南诸多所谓的法眼都未必能及。
昭灵站起身,认真问他:“那现在,我能留在公子身边了吗?”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少女身姿娉婷立在光影里,刹那间就让张维城看得失了神。
身旁的好友眼底掠过赞许,静静将昭灵打量一番后,神情冷淡地拱手说:
“在下姚允在。姑娘考据功底不俗,眼界远胜常人。 ”
昭灵自然是晓得姚允在的。他画艺冠绝一时,但素来不喜与人寒暄,能得他一句评价,已然难得。
昭灵礼貌回他:“姚公子客气了。”
张维城忽然低低笑了声,敛去所有戏谑,认真地朝昭灵长揖,“方才是宗子眼拙,秦淮河竟藏着女史官。”
昭灵没有顺势客套,抬眸静静望着他,追问:“方才我的问题,公子还未给我答复。”
“好。我留你在身边。”
昭灵眼睛一亮,又听见他说“不过,你身份尴尬,留在我身边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昭灵下意识蹙眉后退,却被他眼底那抹深邃的笑意定在原地。
张维城以折扇轻敲着掌心,沉默片刻后说出了让昭灵当夜失眠的那句话:
“明日,我便去楼里为你赎身。”
*
晨光洒在张维城私宅的庭院里,将阶前的兰草叶染得透亮。张维城身着一袭月白锦袍,正站在廊下看着管家将几箱沉甸甸的白银搬上马车。
白银用青布包裹,里边足足有三千两。这是他昨日便命人备好的赎身钱。
姚允在倚在廊柱旁,手中把玩着折扇,扇面上题着张维城亲笔书写的诗文。
他抬眼看向张维城,平淡打趣道:“三千两为青楼女子赎身,行事太过招摇。此事传回乡里,族中长辈少不得要斥你耽于风月、荒废本业。”
张维城转过身,神色未改:“她值得。何况,我既应了她,便要做到。”
又补充道,“再者,蔡汝恒那般人物,若真让他得了,她日子怕是也不好过。不如我先将人护在身边,也省得惹出更多是非。”
姚允在闻言沉默片刻,收拢折扇,咔嗒一声合扇落定。
“蔡汝恒贪横骄纵,不过仗着朝中有人撑腰才敢如此放肆。今日我陪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张维城点头,率先迈步登上了马车。马车是他寻常出行所用,乌木车厢,铜环装饰。车夫扬鞭轻喝,马车便驶出了院门,汇入南京城的晨光之中。
此时的南京已变得热闹起来。青石板路被洒水的仆役浇得湿润,倒映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幌子。
临街的茶寮里,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角的糖画摊前的几个孩童围着,叽叽喳喳地指着糖画师傅手中的勺子,眼里满是欢喜。偶尔有身着官服的人骑马而过,路人纷纷侧身避让。
张维城支着窗沿往外看了会儿,随口感叹道:“南极日日都是这般热闹,看着倒也太平。”
姚允在淡淡搭话:“表面热闹罢了。”
马车沿着秦淮河畔前行,不多时便到了珠市一带。这里是秦楼楚馆聚集之地,河面画舫往来,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脂粉香、酒香与河水的湿气。
张维城的马车在一座朱门大院前停下,门楣上挂着“艳香楼”几个鎏金大字,便是昭灵所在的楼。
两人刚下马车,守门的仆役见二位公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地去通报老鸨。
不多时,一个穿着绫罗绸缎、头戴珠翠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哟,张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老鸨上前,面露诧异恭敬说道“姚公子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从得知张维城今日要来为昭灵赎身,昨日便已备好了身契,只是心中始终忐忑。
一边是张家这般的世家大族,一边是权势滔天的蔡副使,她哪边都得罪不起。
张维城目不斜视地步入院内,姚允在紧随其后。院内亭台楼阁错落,种着不少奇花异草,廊下挂着各色灯笼,虽不是夜间却也透着几分奢靡。
几间厢房内不时传来女子的琵琶声与说笑声,忽然从房内摔出来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随后快步出来一个男人。
他猛地揪起女子的头发,女子疼得立马惊呼,他嘴里谑笑出声:“方才推躲什么?本公子抬举你,倒是给脸不要脸!”
那女子只死死咬着唇,垂眼压抑住哭声,任由他用力扯着头发。
张维城回头与姚允在对望一眼,眉头皆蹙着。老鸨连忙踩着碎步赶上来,一边轻轻去掰纨绔的手腕,一边软声打圆场:
“公子息怒,姑娘年纪小脸皮薄,不懂伺候人,惹了公子不快,奴家替她赔个不是,切莫跟小辈一般计较。”
几人这才走到安静的厅堂落了座,丫鬟端上茶水点心,老鸨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张公子,昭灵姑娘的身契也早已备好。只是…只是这三千两赎金,不知公子是否已经带来?”
张维城抬了抬手,管家立即搬来了白银。箱子一开,银锭的寒光映得老鸨满面春风。
“够了够了!张公子果然大气,老奴这就去取身契,今日便让昭灵姑娘随公子离去!”
她说着便起身去取身契,脚步却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