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不破不立(4) 相伴而行又 ...

  •   “流言蜚语,我自有办……”梁禾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赵乐沉声打断。

      “臣不敢。”话音落下,他把头埋得更深,几乎要垂至地面,不肯抬头看她一眼。

      “臣不敢?好一个臣不敢。”梁禾自嘲地苦笑,她又在期待什么呢。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抬手理好衣襟,转瞬便敛去所有脆弱,重做回那位威仪凛然女帝。

      “随你吧。”丢下这句话,梁禾再不回头,冷声吩咐侍从,“回宫。”

      “臣恭送陛下。”

      辇轿之内,梁禾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眼泪却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片刻后她抬手将眼泪拭去,在心底反复劝慰自己,天不会就此崩塌。

      梁禾离去后,赵乐将自己独自锁在卧房,吩咐下人不得前来打扰。

      他独坐地面,眼神空洞麻木,如同魂魄被抽离一般。明明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为什么此刻心里还是这般悲伤。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他只是梁禾前行路上的垫脚石,一旦垫脚石变成绊脚石,便该主动退场。他绝不能让一己私情拖累梁禾,正如徐雷从前所说,她不忍心的他都忍心。

      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的唤声:“将军,外头下大雪了。”

      “什么!”

      赵乐猛地起身夺门而出。白日里他将芍药搬到院中晒太阳,忘了收回。他小心翼翼抱起花盆拂去积雪,可一切都晚了,花叶根茎早已冻得了无生机。

      管家紧随其后赶来,望着眼前一幕欲言又止。他清楚这盆芍药于赵乐而言有多珍贵,实在不忍说出实情。

      赵乐双臂紧紧环抱着毫无生机的花盆,似乎是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将花枝捂热。

      看着怀中彻底凋零的花,连日压抑在心的委屈、悲恸彻底冲破防线,赵乐蹲在漫天风雪里,失声崩溃大哭。

      皇宫之中,梁禾望着漫天纷飞白雪,心头漫开无尽酸涩。当年二人相互扶持,一同奔赴前路,为何走到如今,反而渐行渐远。

      年后春闱筹备之事亟待提上日程,散朝之后,梁禾特意单独留下了范玉洋。

      二人一同去往御书房的途中,恰好撞见尚未离宫的赵乐。

      “臣赵乐,参见陛下。”赵乐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又侧身同范玉洋颔首致意。

      范玉洋热忱拱手回应,可梁禾却像全然未曾看见他一般,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赵乐心中清楚她这般冷淡的缘由,沉默着不再出声,只静静转过身,目送她的背影走远。

      范玉洋是头一回单独入御书房面圣,坐在梁禾身侧,心底难免局促拘谨。

      “赐座。”梁禾淡淡开口。

      “谢陛下。”

      二人方才落座,宫人便端来热茶奉至案前。

      “喝些热茶,驱驱寒气。”

      “多谢陛下体恤。”范玉洋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

      梁禾望着他拘谨无措的模样,心头本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可方才路上撞见赵乐的那一幕骤然涌上心头,唇边的笑意转瞬消散无踪。

      “爱卿在京中才名远扬,朕听闻不少,当真年轻有为。”

      “陛下过誉,臣愧不敢当。”

      几句客套寒暄过后,梁禾不再绕弯,直入正题:“今日单独留你,是因春闱将近。朕有意任命你为本次春闱考官,不知你可愿担下这份重任?”她刻意放缓语气,想看看范玉洋是否有直面朝野非议、执掌科考的底气。

      范玉洋闻言,当即俯身跪地,神色惶恐:“臣资历浅薄,年纪尚轻,恐难以胜任这般要紧差事。”他此刻方才恍然,陛下先前越级擢升他为吏部侍郎,原来皆是为这场春闱铺路。

      “朕信得过你。”梁禾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语气郑重,“科举乃是兖国选才根本,可近些年考场弊病丛生,官员私下串通、贿买考官之事层出不穷,早已背离科举取士的本心。”

      “爱卿写的文章朕今日读了不少,尤其是那篇针对民生的策问,针砭时弊,句句务实,足以展现爱卿胸中丘壑。”

      “你身为丞相之子,出身世族高门,本可依仗门第坐享官途。可你当年依旧躬身赴考,凭一己笔墨金榜题名,不靠家世,只凭本心入世。”

      “也正因你既见过世家大族的盘根错节,又亲身走过科举独木桥,深知寒门学子苦读的不易,更看透历年考场贿私舞弊、暗箱操作的龌龊。”

      “朕破格擢你为春闱副考,并非看在范丞相的情面,而是信你身在世家,却心向公允。由你执掌此次春闱,最能破除门第偏见,肃清积年乱象,还给天下寒门学子一场堂堂正正的科考。”

      梁禾一番恳切言辞,说得范玉洋心头热血翻涌。他亲历过前朝科举乱象,梁萧武在位重武轻文,朝堂上下对考场舞弊置之不理,科考清正风气荡然无存,此事他早已愤愤不平许久。

      如今陛下破格赏识,将重整科考的机会交到自己手上,他又何来退缩的道理?

      范玉洋再度双膝跪地,腰背挺直,语气铿锵坚定:“臣谢陛下知遇之恩!此番春闱,臣定当肃清考场不正之风,不负陛下重托!”

      “好,朕相信爱卿一定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范玉洋退下的第二日,圣旨便传遍京城。任命尚书令武自秋为春闱主考官,吏部侍郎范究为副考官。

      圣旨颁布的消息一出,京城内外一片哗然。朝野上下大半官员皆不看好范玉洋,纵使他年少有才,终究年纪太轻,在一众老臣眼中不过是黄口小儿,陛下将选拔天下士子的大权交给他,未免太过儿戏。

      一时之间,京中到处皆是唱衰范玉洋的声音,众人皆抱着看戏的心态,静待他办砸春闱,闹出天大的笑话。

      任命范玉洋为副考官一事,完全出乎丞相范荣泰的预料。他原以为,陛下越级提拔其子已是最大示好,不曾想这仅仅只是铺垫,梁禾真正的谋划,从一开始便落在春闱之上。

      范荣泰半生宦海沉浮,见过无数朝堂风浪,可如今满城皆是质疑儿子的声音,心底依旧免不了生出几分担忧。

      夜深人静之时,他唤来范玉洋,几番犹豫后还是开口相劝:“究儿,你年纪尚浅,往后还有无数机遇,此次春闱考官一职,不如推掉作罢。”

      范玉洋挺直脊背,语气分毫不让:“陛下特意赏识,给我证明自身的机会,我绝不可能推辞。”

      “我知道朝中多少人都不看好我,可越是如此,我越要接下这份差事。我不仅要做,还要做得周全漂亮,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我范玉洋绝非仰仗家族荫蔽的绣花枕头。”

      范荣泰望着儿子眼底蓬勃的意气,心中泛起几分欣慰,终究要让后辈亲自历练闯荡:“好,见你心意这般坚定,为父便不再多劝。”

      “父亲放心,儿子一定不辜负陛下和父亲的期望。”

      “甚好。”范荣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离去。范玉洋则留在书房,彻夜研读历年春闱规制、考场条例。

      他当年也曾亲身参加科考,深谙考场各类潜藏舞弊手段,处理筹备事宜得心应手。为杜绝夹带、传卷等乱象,他接连提出数条革新之策,尽数得到主考官武自秋的鼎力支持。二人于朝堂之上联名上奏,所有新规尽数敲定,只待春闱落地施行。

      转眼春闱如期而至,兖国四面八方的学子齐聚京城贡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科举从不止是笔墨文章的较量,更是无数寒门子弟改写命运的转折点。他们跋山涉水奔赴京都,只为追逐心中抱负,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

      梁禾立于贡院高处的观景台,望着下方源源不断涌入考场的万千举子,轻声感慨:“天下英雄,果真如过江之鲫。”

      九日考期转瞬落幕,紧接着便是糊名、誊录两道关键工序,每一处环节范玉洋都亲自到场监督,分毫不敢松懈,只为守住这场春闱的公平。

      梁禾一如往日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笔尖落于纸面,心底却始终悬着春闱诸事,片刻后抬头唤道:“王贤。”

      王贤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回话:“回陛下,老奴在此。”

      “春闱现下进展如何?”

      “阅卷诸事有条不紊,全程皆是小范大人亲自坐镇监察,不曾有半分松懈。”

      梁禾缓缓颔首,心头稍稍宽慰。范玉洋行事公正尽心,当初破格委任他协理科考,确是一步稳妥好棋。

      王贤站在一旁,忽而想起前日听闻的消息:“老奴前些日子听说一桩新鲜事。”

      “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此番赴考的举子里,竟有一人女扮男装混入贡院应试。说来也算侥幸,若不是同号舍的考生考完后察觉异样,她的考卷怕是已经送入阅卷房一同批审了。”

      “女扮男装?”梁禾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时生出几分兴致。能闯过层层核验入京参与春闱,定然胸中有真才实学,“那女子现下身在何处?”

      “现下暂且收押在大牢之内。前朝从未出过女子应试的先例,两位考官一时拿不准章程,正商议该如何处置。”

      “去将她的考卷取来给朕。”

      王贤闻言一怔,一时疑心自己听错,连忙躬身应下:“是,老奴这就前去取卷。”

      通篇阅读纸上千字策论,梁禾握着试卷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是难掩的惊艳与赞许。

      文章格局开阔,针砭时弊字字切中要害,谈及民生赋税、州县积弊更是见解独到。

      “这般眼界胸襟,若是就此埋没,实在太过可惜。阚碧……倒是个清雅大气的好名字。”

      梁禾抬眸,语气果断:“传朕旨意,即刻将阚碧带来御书房见朕。”

      半个时辰过后,王贤将阚碧带了过来。

      “草民阚碧,见过陛下。”

      梁禾垂眸看着她,语调清淡带几分戏谑:“当初女扮男装勇闯贡院,胆子那般大,怎么如今倒不敢抬头了?”

      闻言,阚碧缓缓抬首。

      她虽是戴罪之身、身陷囹圄,眉目之间却坦荡凛然,无半分惧色,更无贪生怕死之态。

      梁禾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阚碧,何人教你读过书?”

      “回陛下,草民之父,曾为乡中教书先生。”

      “世人皆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对此,你如何看待?”

      阚碧目光澄澈,字字铿锵,坦荡无惧:“此乃禁锢人心的诛心之言。草民以为,人唯有读书识字,方能明是非、辨善恶、知忠奸、晓大义。所谓无才为德,不过是世人桎梏女子于内宅的偏执说辞罢了。”

      “伶牙俐齿。”梁禾眸光微敛,语气带着审视,“你犯的乃是欺君罔上的重罪。倘若无人识破,你当真打算蒙混过关,入朝为官?”

      “有何不可?草民自问满腹才学,丝毫不输世间男子。若非世道桎梏、礼法束缚……草民只替兖国朝廷可惜,错失一名尽心为民的好官。”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随榜更,无榜7000,周六周二更,有榜随榜,抱歉亲爱的读者们 因为是全文存稿,发之前会进行大修,所以可能有前后段重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