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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初露锋芒(8) 一腔赤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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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京城满目繁华,赵乐却半点心思也无。明日便是他生平第一次上朝,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因为此行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整个北境。
梁禾见他紧张,轻声宽慰:“不必紧张,入宫自有内侍引路,从容些便好。”
赵乐仍心绪难安,在屋中来回踱步:“可我还是怕出错。”
“没事的,平常心即可。”
赵乐疑惑地看向梁禾:“真的?”
“自然,我何必哄你。”
赵乐见她眼神笃定,心里得了几分慰藉,稍稍安定下来。
夜里回到官栈,他辗转难眠。夜半时分,韩青山于睡梦中醒来,竟看见一袭朝服立于床前,瞬间头皮发麻。
“鬼、有鬼!”韩青山失声大叫。
方应旭被尖叫声惊醒,反应极快,手瞬间探入枕下握住匕首。
人影快步上前捂住韩青山的嘴,另一只手将烛火拿近,低声道:“闭嘴,是我。”
韩青山瞪大双眼点头,赵乐才松开手。
方应旭收了匕首:“世子这是做什么?”
“我睡不着,你们帮我瞧瞧朝服合不合身。”赵乐原地转了一圈。
“挺合身,今日没请梁姑娘帮你看吗?”
“忙忘了。”
韩青山终于缓过神来,连忙夸赞:“合身,世子穿上就像是天上的武神仙下凡了一样。”
可夸赞并没有抚平赵乐的焦虑,他坐到两人中间长叹一声。他生怕殿前失仪,惹陛下迁怒北境。
韩青山揽住他:“别紧张,明日我们陪你一同前去,世子在平州立下大功,陛下本就要嘉奖,无需多虑。”
“是啊,世子别多虑了。”方应旭想起陪老侯爷进京那次,他同样无眠。
那时他尚且懵懂无知,不知老侯爷早已病入膏肓,一边为属地百姓筹谋生计,一边饱受肺痨折磨,早已心力交瘁。
次日殿外,内侍高声传召:“宣镇北侯世子赵乐觐见!”
赵乐整理好衣饰,望向身侧二人,得他们点头示意后,深吸一口气走入大殿。
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他行至殿中跪地行礼:“臣赵乐,参见陛下。”
“平身。”梁萧武的声音极具威严。
“谢陛下。”
“平州平定一事,朕早已听闻,当真称得上少年英雄。”
“陛下谬赞,臣实在惶恐。”
梁萧武朗声大笑,殿下文武百官也随之附和发笑。
“你父子二人世代戍守北境,皆是兖国栋梁功臣,多年劳苦,朕心中了然。此番你再立大功,朕特许你求取一桩赏赐,想要什么,尽管直言。”
赵乐未曾半分犹豫,当即躬身回禀:“臣只求陛下多调拨些细粮、棉衣送往北境,让北境百姓过一个暖冬。”
北境土地贫瘠,仅能栽种粗粮,每年收成微薄。京中每年下发的御寒物资,经过各级官吏层层克扣盘剥,真正送至北境百姓手中的不足十分之一,分发之后不过杯水车薪。每至深冬粮草耗尽,百姓便只能靠糠果腹。
“朕鲜少应允臣子自行求取赏赐,你不为自己求些什么吗?”萧武心中颇感意外,他原以为赵乐会索要金银田宅,或是恳请调任回京,唯独没想到他会求这个。
“北境百姓安居乐业,便是臣毕生所求。”
“好,朕准你所请,今年秋收之后,必定为北境运送足量的细粮与御寒之物。”
赵乐心中大喜,叩首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梁萧武目光落在赵乐身上,满心赞许:“有这样的儿郎,何愁兖国不兴。”
殿内百官齐齐躬身:“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退朝之后,梁萧武特意将赵乐留下,邀他留在宫中一同用膳。
梁禾难得进京,不能去皇陵祭奠,便打算去极乐寺为梁萧文和金羡曦各供一盏佛灯。除了供灯,她还想见一个人,一个能够让自己全然信任、托付后事的人。
赵乐一早动身入朝,梁禾紧随其后出门。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她特意带了一个帷帽。路上碰到僧人,她双手合十行礼。
步入宝殿,她点燃佛香,静静跪在蒲团之上,低声虔诚祷告。
“信女梁禾,祈求佛祖庇佑我故去的亲人,让他们早登极乐,来世岁岁平安,不再经历这些苦难。”
“求佛祖保佑,求佛祖怜悯,梁禾深谢佛祖。”
祈福礼毕,她寻寺中僧人细细敲定供灯事宜。办妥一切后,她去往寺庙后院的禅房等候,二人闭门交谈许久,等谈话结束再走出禅房时,天边已微微泛黄。
寺外不远处,陈冕见范玉洋盯着前面发呆,一句话不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的。
陈冕满心疑惑,轻声开口:“少爷,您怎么了?”
范玉洋一下回过神,压下心里那点异样,淡淡道:“没什么,回府。”
他今日本是来寺里还愿的,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在人群中见到一个头戴帷帽女子。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女子的背影特别像公主。
范玉洋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魔了,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就觉得是公主。
“成树,这位是范丞相。”梁萧武指着身侧之人,向赵乐介绍。
赵乐连忙起身行礼:“成树见过范丞相。”
范荣泰乃是三朝元老,政绩卓然,门生遍布天下,赵乐心里一直十分敬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虽说年岁已高,文人风骨却半点不减。
范荣泰嗓音低沉稳重:“世子不必多礼。”
梁萧武笑着开口:“丞相与成树,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有你们辅佐,是朕的福气。”
范荣泰淡淡一笑,半开玩笑道:“陛下不嫌臣年老迟钝,臣就心满意足了。”
赵乐紧随其后:“得陛下赏识,是臣的幸事。”
梁萧武朝身旁太监递了个眼色,太监立刻示意宫人传菜上桌。
席间梁萧武随口问道:“成树常年驻守北境,不知吃得惯京城的口味吗?”
“御膳精致适口,臣十分喜欢。”赵乐所言不假,桌上几样菜式梁禾也曾做过,在他心里,梁禾的手艺更胜宫中御厨。
“喜欢便多用些。”
“谢陛下。”
朝堂之上他不敢直视梁萧武,如今二人同桌用膳,他悄悄打量,竟发觉他的眉眼和梁禾十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若对外说梁禾是他的血亲,旁人多半会信以为真。
另一边,范玉洋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斜靠着车窗打量街景。忽然一阵风掠过,街边一名女子的帷帽被吹开,帽下露出的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日夜思念,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停轿!快停下!”范玉洋急声大喊。
陈冕从没见过自家少爷这般慌乱,连忙把马车停稳。范玉洋掀帘快步冲上街,生怕稍一耽搁,那道身影就彻底淹没在人潮中。
他在往来行人里来回搜寻,总算见到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连忙上前轻拍对方肩头。女子转头,脸上满是诧异,根本不是他要找的人。
“对不住,是我认错人了。”范玉洋满心失落,连忙致歉。
女子微微点头,转身汇入人群走远。
街上人来人往,可范玉洋再也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坚信自己绝不会看错,即使再过百年千年,即使于千万人之中,他也能一眼将梁禾指认。
初见时,梁禾的模样便已刻进他心底,公主风姿他至死也不会忘记。
苦寻无果后,范玉洋无力地蹲在路边。周遭街市喧闹拥挤,唯独他满身孤寂绝望,与熙熙攘攘的人群格格不入。
梁禾远远便看见了一个人无助地蹲在哪。换做往日,她定会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可如今她身份敏感,只能行事低调,不宜多生事端。
天边黑云越积越厚,北方隐隐传来闷雷,眼看大雨将至。
她沉默着从范玉洋身侧走过,心底终究过意不去,悄悄去旁侧伞店买了一把伞,托付店主转交给他。
没过多久,伞店老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范玉洋,递过雨伞:“公子,方才一位姑娘在我这儿买了伞,特意嘱咐我送给您。”
范玉洋起身接过伞,道谢后追问:“劳烦问一句,那位姑娘去了何处?”
店主挠了挠头望向人流,半晌才道:“应当已经走远了。”
范玉洋低声应了声,难掩满心失落。再度向老板道谢后,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场大雨侵盆而下。
梁禾方才只顾着要送别人伞,压根没想到自己,现在只能冒雨快步往回赶。跑到一处断桥上时,一个不注意崴到了脚,她撑着地想要起身,可脚疼得她根本用不上力。
雨水浸透了她的衣服,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髓。
突然,雨停了。
梁禾一抬头,对上了赵乐的眼睛,那双眼如同春日里泉水一般清澈,亦如同夏夜里的繁星一般璀璨。
赵乐手中的油纸伞大半都倾向她,自己半边肩头早已淋透。他解下身上披风,轻轻裹在梁禾身上。
他柔声安抚:“冷坏了吧,再忍片刻,我背你回去。”
梁禾怔怔接过伞,赵乐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她负在背上,一举一动都刻意避开她受伤的脚踝,生怕碰疼她。
“陛下留我在宫中用午膳,耽搁许久,回来晚了。”
背上迟迟没有传来声响,赵乐心头一紧,语气焦灼:“晴远,是不是疼得难受?回去我立刻请大夫,都怪我,明知你身子孱弱,还在宫里逗留那么久。”
“没有。”梁禾一双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而下。
“我一时得意,竟忘了京城是你的伤心地,别难过了晴远。”
“没有难过,谢谢世子惦记晴远。”
“晴远没有了家人也不要害怕,我会成为你新的家人,会像他们还在时一样保护你、爱护你。”
“等北境彻底安定,你,我,还有苏玛,咱们一家人守在一起。春日栽花,夏日牧羊,从此再也不分开,这样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梁禾真的很想答应他。
她何尝不贪恋这种安稳平淡的生活,可她不是梁晴远,而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梁禾!自打踏入京城,满腔恨意便日夜缠绕着她,她恨不得即刻闯入皇宫,手刃梁萧武。
她这样的人,哪里配拥有安稳的余生?
如果她贪恋温柔,放下恨意,那梁萧文和金羡曦的血海深仇,又该由谁来讨?
赵乐的话可以短暂地温暖被雨淋湿的梁晴远,却救不了满心仇恨的梁禾。
赵乐发觉背上的人没了动静,便也噤了声,她累了,睡一会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