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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面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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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考室在二楼,铺着深色地毯,脚步落上去没声音。墙上挂了一长排历届毕业生的合影,黑框,一年一张,每张脸都笑得一模一样。
靠墙摆一溜椅子,坐着三对父母孩子。妈妈一律藏青套装、珍珠耳钉,爸爸深色西装,孩子坐得笔直,手放膝盖上,没一个出声。空调声音很轻。安静得过了头。
孔时雨也穿西装。平时谈活儿那身——好料子、合身、低调到没人记得住。在这屋里他混得进去,跟那几个爸爸一个模子刻的。
混进来的理由全是错的。但没人看得出来。
他这辈子进过各种屋子。审讯室、当铺后间、堆着三代人户籍的事务所。头一回进这种——满墙笑脸、空气甜丝丝、连灰都不敢落地的屋子。哪个都没这间让他不踏实。
甚尔坐他旁边。深蓝色小西装,前两天孔时雨在百货店给买的,店员拿软尺比着他肩量了又量。头发也理了,齐耳,规规矩矩。
只有那道贯穿上下唇的旧疤,和那双绿眼睛,怎么收拾都收拾不进“规规矩矩”这四个字里。
甚尔在看那排人。
不像小孩看小孩。他一个一个扫过去——最边上那位妈妈手心在出汗,每隔一会儿就去摩挲孩子的袖口,摩挲完自己也没察觉;左边那个爸爸看了三回表;中间那个小孩鞋是新的,磨脚,脚趾在锃亮的小皮鞋里蜷着,蜷一会儿松一会儿。
孔时雨知道他在干嘛。
踩点呢。一屋子紧张得冒汗的人,就这小鬼坐得跟看戏似的。
“少看点。”孔时雨压着声音,眼睛没动,“进去问什么答什么,别的不用你操心。”
“嗯。”
甚尔把视线收回来,落到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规规矩矩摆着。禅院家教过怎么坐,这一套他比孔时雨熟。
“伏黑同学。”门口有人念了名字。
——
面试室不大。一张长桌铺着白布,对面坐两个人。主考六十上下,灰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藏青西装外套,说话慢条斯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老师,面前摊着记录本,钢笔横搁在本子上。
孔时雨和甚尔在桌这边并排坐下。椅子有点硬。
主考先看孔时雨,递过来一个职业性的笑。然后转向甚尔,脸放软了些。
“伏黑同学,几岁啦?”
“八岁。”
“平时喜欢做什么呀?”
甚尔顿了半秒。“……看书。”
主考点头,笑意深了点,像听见了正确答案。女老师记下去。
“那,最喜欢什么颜色呢?”
甚尔没答。
他听见是听见了,看着主考,眼睛里那点东西动了一下,像在屋里找什么——找了一圈,没找着。
主考的笑还挂着,等着。耐心得很。这种题他大概问过几千个小孩,从没谁需要找。
空调声。
孔时雨的手搭在膝盖上。他没看甚尔。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找了找那个不在的东西,停住。
记录本翻页,纸响了一声。
“……绿色。”甚尔说。
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像喜欢,像随手从屋里捡了个颜色交差。
像是说今晚吃拉面。但其实拉面也行,定食也行,便利店饭团也无所谓。
主考“嗯”了一声,记下去,没察觉什么。
孔时心里好笑。问他绿还是蓝,跟要他性命差不多。他没琢磨过。
“那如果到了新学校,跟同学合不来,你会怎么办呀?”
这一回甚尔没卡。
他看着主考,看了那么半秒——孔时雨太熟悉那半秒了,那是他在候考室扫那排人的眼神,是判断的眼神——然后开口。
“我会先看大家怎么相处,再慢慢加进去。不给老师添麻烦。”
干净,利落,敬语标准,一个字都不多,一个字都没说错。
女老师的钢笔在纸上停了。她抬眼看了甚尔一下。主考记录的手也慢了半拍。
太顺了。顺得不像个八岁的,倒像在这种桌子对面坐过很多年、清楚这桌子要听什么话的人。
孔时雨脸上没动。
膝盖上那只手,指关节轻轻屈了一下。
阿一西。
收着点。
——
主考翻过一页材料,把视线移到孔时雨身上。笑容收了一点,换上谈正事的脸。
“那,请问监护人——”他低头看了眼名字,“伏黑同学之前,在哪里上学呢?”
来了。
孔时雨没急着答。答快了像背的。他停了一停,像这问题需要想一下怎么开口。
“没正经上过。”他说。
主考抬眼。
“他家里出过事。”孔时雨看着白桌布上一道折痕,声音不高不低,“一场火。人没了,剩他一个。我跟他家里算有点旧关系,就把他接过来了。”他停了一下,“接过来之后,安顿的事一直没理顺,搬来搬去。耽误了。”
屋里静了一下。
记录的笔慢下来,停了。年轻女老师没再写,看着孔时雨,眼神里那层公事公办化开了。主考也沉默了一下。
主考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孔时雨眼皮跳了一下。
但对面那只手只是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红印,又放下。
“……原来如此。”主考说,声音软了下来,“辛苦您了。也难为孩子了。”
孔时雨点点头。
那个点头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可隔着这张铺白布的桌子,它被听成了别的东西——一个把话咽回肚子里的大人,一个不肯多讲、护着孩子的监护人。
谎话不是靠编圆的。是靠你一个表情都不给。剩下的让对面自己往里填——他们填的永远比你编的像。
“那,”主考缓过来,重新拿起材料,“对孩子今后的教育,您这边……有什么想法吗?”
孔时雨脑子里“想法”这两个字空了半秒。
他一天到晚跟人谈条件、估价、算谁欠谁多少。“教育想法”这种词,跟他隔着一整个行业。
“……让他正常长大。”他最后说,“该上学上学,该交朋友交朋友。别的我不懂。”
主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眼角的褶子都松开了。
“这就够了。”他说,“这样的家长,比想太多的少见。”
孔时雨没接这句好话。心里只过了一个念头:这老头要是知道坐他对面的是个干什么的,恐怕笑不出来。
——
面试完,两人起身。甚尔学着孔时雨的样子向桌对面欠了欠身。
铜把手的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没人。甚尔抬手又去拽那个勒人的领子。
“出去再弄。”孔时雨说。
“嗯。”
——
出来快十一点。天阴着,憋着没下。停车场半满,车顶上一层灰扑扑的光。
孔时雨摁车钥匙,车灯闪两下。两人上车,系安全带。发动,倒车,出停车场。雨刷没开。
“过没过?”甚尔问。窗外那栋挂满笑脸的楼往后退。
“过了。”
“你怎么知道?”
“那老头最后笑了。是真笑。”孔时雨打方向盘上大路,“你装得还行。”
甚尔没接。一只手插进小西装口袋。那身衣服他穿了一上午,领子勒,扣子硌,他一直忍着没在里头乱动。
车并进车流。前面一长串尾灯。
过了两个路口,甚尔开口。
“孔。”
“嗯。”
“为什么要上学?”
“我跟你说了,”孔时雨眼睛盯着路,“小孩都上学。”
“你带我出来,”甚尔说,平平的,不带情绪,“不是给你帮忙的吗。”
孔时雨没接。
操。
他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灯绿了,那车没动,后头有人按喇叭,长长一声。
说得没错。当初确实是这么算的——一个又快又准、翻墙扔东西眼都不眨的小鬼,养着花不了多少钱,用得上。这笔账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可账记得清,不等于他想现在跟一个八岁的对账。
“没身份的小孩满东京跑,”他抬脚给油,跟上车流,“哪天被人拦下来盘问,露馅的是户口,麻烦的是我。上了学,学籍户口一套挂着,名正言顺,谁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是真的。
也不全是。
他自己没再拆开看。
“禅院家,”他换了话头,“谁教你认字算数?”
“私塾。”甚尔看着窗外,“家里请先生,本家的孩子一起上。”
“你也上。”
“……我在后头坐着。”
孔时雨没问后头是哪儿。多半是廊下、门边,离那几个孩子远远的一个位置。
“上到几岁?”
“小孩上私塾。”甚尔的声音很平,“到十几岁,去上高专。”
他说“去上高专”那四个字没有起伏,平得有点过了。
孔时雨听懂了那点没说出来的——坐后头听完私塾的那个,到了岁数,那扇门也是别人进的。零咒力,家里早排好的那条路没他的份。
他没点破。
“小学跟私塾差不多。”他说,敷衍,“坐那儿听,写作业,下课玩。比私塾还多个操场,多一堆同岁的小孩。”
“嗯。”
车进了大田区。
“那身衣服回去换了。”孔时雨说,“勒得你脖子一道红印。”
甚尔伸手拽了拽领子,没拽开。
“嗯。”
——
车没拐进原来那条巷子。
往北多开两个路口,停在一栋新些的楼下。孔时雨从内袋摸钥匙——一串里多了一把,黄铜的,还没摸熟,挑了一下才找出来。
电梯上四楼。开门,玄关比从前那间宽出一截,并排摆鞋不打架。
甚尔那双运动鞋已经在那儿了,鞋尖朝里,摆得整齐。
这间二室一厅,搬进来才几天,墙上还空着,没挂东西。
——
搬家是上礼拜的事。
孔时雨没动手。打了个电话,来三个人,连打包带搬运带打扫,整套。原先那屋里东西本来不多——他那点衣服、烟、几样厨房家伙、一台永远开着没人看的电视。两个人搭把手半天就完了,他懒得搭,花钱让人弄。
那天甚尔什么都没干。孔时雨让他坐沙发上别碍事,他就坐着看。
看那间住了一个多月的屋子,一样一样变空。
衣服进箱子。锅碗进箱子。电视从墙边搬走,背后露出一块没擦过的墙,长方形,比四周白一圈——电视在那儿待过的印子。那张折叠床垫,孔时雨腰疼那阵买的、白天折起来靠墙的那张,他没要,搬家的人折好,搬下楼,扔了。也是在这张垫子上,那天他跟甚尔说要搬家,甚尔问“这儿不行吗”。
最后剩那扇看得见隔壁楼顶和一截天线的窗,空荡荡的,框着一块灰天。
屋子空了,一回头,比住着人的时候还小。
然后这边,新屋子,一样一样填回去。
箱子拆开,东西拿出来,归进不一样的位置。锅还是那口锅,电视还是那台电视,可摆进新地方、靠不同的墙,看着就成了别的东西。
像把一堆积木拆散,再拼成另一个样子。
甚尔站在新客厅当中看人忙,看了很久。眼睛跟着每一个箱子走,从门口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孔时雨叼着烟靠在门框上,瞥见他那张脸。
看得入神。
挺奇怪。一个八岁小孩,没玩具,没动画看,盯着别人搬家能盯一下午,跟看什么稀罕把戏似的。
不奇怪。一个连“能锁门的屋子”都没有过的小孩,头一回看着一个家拆开、又在别处拼起来,大概觉得新鲜。
孔时雨弹了下烟灰,没说。
——
“你屋子在那边。”孔时雨下巴往走廊里一指。
甚尔推门进去。
不大。一张床——真正的床,不是沙发,不是折叠垫。一张书桌,要上学了,孔时雨让一块送来的,还贴着出厂的塑料膜没撕。除此之外是空的。
墙是白的,地板是新的,踩上去有股木头味。
孔时雨当初挑这间没挑别的,就看采光。东南角,这个钟点太阳斜斜地进来,地板上落一长块光,慢慢往墙根那边挪。
窗户望出去,底下一条安静的住宅街,对面一排两层小楼,一个没什么人的小公园,几棵树。再远是连成片的屋顶,屋顶上头一截一截露出来的天。
普通。东京到处都是这种地方,谁也不认识谁,孔时雨很满意。
甚尔站在屋子中间。
一整间屋子,是他的。门能从里头关上,能上锁。
他拎着那只购物袋,站了一会儿,没动。然后他走到墙角——靠窗那个角,光照得着的地方——蹲下去,把他那点东西挨着墙根摆好。一小堆。
剩下的地方全空着。
孔时雨在门口看着。想说点什么,没说。
“床睡得惯就睡。”他最后说,“睡不惯再换。”
“能睡。”甚尔说。
地板上那块光,已经挪到那一小堆东西边上,搭着和服的一角。
孔时雨转身去厨房,点了根烟,靠着料理台,把今天这一档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