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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雨夜之别 ...
“坐吧。”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吩咐宫人们退去。
林昭搞不清他的目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在下首已然备好笔墨的案桌旁安坐。
今日天色阴沉,刚刚才下过一场小雨,殿堂内似乎没有开窗,烛影透过帷幕投下隐约的光亮,林昭借着坐下的功夫悄悄觑了一眼高处异常寡言的帝王。
没有丹炉,不见丹药,今日他不准备与她讲些神鬼之术了?
自她拿到“神女”的册封之后,不是没和皇帝论过道——每每这时她都会格外小心,生怕自己那半吊子功夫被拆穿。这要是被发现不对,长公主自可拿一句被哄骗作开脱,但她这个犯了欺君之罪的家伙那可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她是没那么想活,但也没那么想死。能救一下还是要救一下的。
“你可知朕为何封你为‘神女’?”还没等她坐稳,便听到上首传来一声饱含威严的质问。
当然是靠长公主殿下持之以恒的运作。
林昭心下腹诽,但还是低头恭敬答道:“陛下天意,下官不敢揣测。”
好在皇帝也没期待她能给出个什么答复,只当它是个谈话的好引子,自顾自往下接道:“因为你与朕一样,不信这神鬼之术。”
……
皇帝您要不要看看您那快盘出浆来的丹炉……哦,不对,他今天把丹炉撤下去了。那您要不要回忆一下您过往的荣光岁月?看您这丹药吃得还挺痛快呢。
像是知她所想,皇帝顿了顿,但到底没有解释,只继续语出惊人道:“世人所研天理命数不过是求个心安,换个前程,可你不同,你没有谋取什么,所行皆为利民之举。你不是什么所谓的神女……”
从她进来后难得一直挺直腰杆的皇帝终于被止不住的咳嗽弄垮了身形,他弓起背来缓了好一阵,又喝了口茶水润润喉咙,才慢慢撑着座椅扶手坐直身体,视线落在从刚刚起就不发一言的下首之位上。
她果然也不是什么常人。
如此想着,他便开了口:“你究竟是谁?”
落音如惊雷,倾泻下心间欲坠的落雨。
林昭轻轻抬起眼帘:“陛下何故发问。”
天光渐渐昏沉,只剩灯火投下烛影,纱制的帷幕无风自动,摇曳起室内不定的亮色。皇帝又咳嗽了几声后,才嘶哑着嗓子开口:“朕要死了。”
林昭俯身下拜,“陛下福寿恩天,自当……”
“行了,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皇帝摆摆手,打断底下不走心的恭祝,“此番唤你前来,朕只是想求一个答案。”
他的目光紧紧压在林昭的脸上,仿佛这样就能从她这里汲取一些并不存在的帝王尊严,好来维持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高位优势。
“朕知道你不是什么‘神女’,但朕也知道你不是什么普通人,你的策论虽然稚嫩,但剖析的角度朕是闻所未闻,不论是多么难办的事项,你总能找到周全的法子。不是如此的话,朕绝不会留你,你会落得和左相一个下场。”
“陛下是在威胁我?”林昭缓缓起身。
“怎么会,朕虽然老了,但这双眼睛还是能识人的。”皇帝恰时又咳嗽几声,吐出的鲜血染红了嘴边的巾帕,“既然如此,就把它当做是一个老人的临终遗愿吧。你不会忍心让他含恨而终的,对吧?”
电光一闪而过,天外传来轰鸣,乍亮的瞬间惊动了殿内烛影,明暗的交替间,两人的目光于对视中相撞。
或许恒久,或许瞬间,在他心下遗憾可能最终还是得不到答案时,皇帝终于看到眼前人弯了弯嘴角,“您说的是。”
林昭眼神很是平静,自顾向前走了几步,一步一步踏到台阶之上,“您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总能做出恰时的判断,为什么总能提出一些新奇的见解?呵,您不是早就已经有所疑惑有所试探了吗,怎么,这么不相信自己的猜测?”
说话间眼前人已经来到龙椅旁,扶着侧边的装饰,微微俯身下探,“连自己都不相信……多疑如此的帝王,怪不得王朝会终结在你的手里。”
“什么?”
凉风吹起纱帷,灯影挣扎于熔火,眼前人含着笑音打量着他,那落在身上的目光……他心头不禁浮起一丝异样。那好似是在观赏一件稀奇的古物。
“轰隆——”
潮湿的雨气卷着雷鸣闪过,一种未知的预兆突然莫名攫取了他的心脏。
在雨水终于落下的瞬间,他听到她发出了一声叹息:“我来自后世啊。”
她来自后世。
所以她知晓一个王朝衰亡的征兆,知晓用什么法子能让已然倾覆的王朝再多残喘些时日……但知道和做到还是不一样的,现实情况斑冗驳杂,与书本中已然凝固的历史不同,她借着前辈们几千年的努力回望,也只能从隐约的记忆中寻回一些旁枝末节,别的也做不了太多。
“那后世与此时有什么不同吗?”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回应。
林昭垂了垂眼皮,“那里没有什么帝王。”
皇帝突然卸力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懒懒散散地笑了一声,“是这样啊。”
停顿了半晌,他轻轻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孤一个人待会儿。”
殿门开合又闭起,他仰躺在龙椅上阖住眼睛。
良善是丰饶的盈物,悲悯是充裕的动机,能将过多的同情心倾洒在不相干的此世,那她所处的时代一定有余力对他们进行过如此的教导。
“真好啊。”他喃喃自语。
没有帝王,没有皇权,还能养育出“神女”这般的人物,真是……让人心驰神往。
如果有机会的话……
走出宫殿,林昭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懈下来,她倚着殿前的柱子,抬头看了看仍在淅沥的雨势,准备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这年头的药可太苦了,她不想因为淋雨而受寒气去喝药。而且她也需要点时间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以及复盘刚刚皇帝给出的信息。
其实她刚刚没有完全说实话。
自己是来自后世不假,但来自的可不是这个世界的后世。这个世界的未来怎样,她并未全然知晓。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孤身一人来到异世界打拼,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一点点的防备心还是要有的——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是在防备什么。
不过她刚刚说的那些倒也算不上是假话,因此她不会有欺骗即将辞世者的负累。
果然还是道德太高了。
林昭环着胳膊叹口气。
活成商陆那样就会轻松很多。
春日的雨水绵密,像是在视野中笼下一层雾气。潮湿的空气顺着呼吸浸润到脑子里,晕晕地泡开一团刚才被忽略的思绪:左相的死果然和皇帝脱不开干系。
望着连绵的落雨,林昭的遐想开始漫无边际。她本还怀疑是长公主在事成前便卸磨杀驴,原来是皇帝早有准备,从结果来看,在这场有关皇位的争夺赛中,还是皇帝技高一筹。
不愧他沉溺丹药还能坐稳皇位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秋菊那边情况怎么样了,生产顺不顺利……
林昭的眼神突然僵住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内陡然升起。顾不得仍在连绵的雨水,她拔腿就向台阶下冲去。
皇帝连与他有着年少情谊,又曾为他出生入死的左相都能下手,没道理会放过一起欺骗过他的秋菊。秋菊今日生产,人员混杂,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她得去看看!
林昭急冲冲向台阶下跑去,刚过墙角,就和人撞到了一起。
“抱歉,我有急事先行一步。”林昭下意识道歉。
但还没等她跑开,就被拉住了胳膊,“终于找到你了,不过看你这么着急,也是收到了消息?”
雨在头顶停了片刻,林昭抬头,看向此时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商陆问道:“什么消息?”
“何征的兵马已临城下。”
“这么快?不是说还有八日才能到?”
左相身死,皇帝病重,朝野混乱,守卫薄弱,正是率军一举攻入的好时候。
再说……
商陆低头看了看眼前人的脑袋。
“神女”的名号之前有多好用,这个时候就有多危险,想必那个家伙也是加急赶回来的吧。
“谁知道呢。”商陆将伞向林昭那边倾斜,简单解释了下自己找来的缘由,“外面传来消息,山内峡谷发生了滑坡,需要转道行进。城外山中的路你比较熟悉,也知道皇帝最近的布防调动安排,由你去为他们指路最为合适。”
林昭皱皱眉头,“我只是在当神女的时候多去那里巡游布施过几次,怎么也算不上熟悉,事关人命,你们最好还是找一下专业人员。另外城中最新的布防图等下我画一份简易版给你,你拿着也一样,我得去看看秋菊……”
“这怎么能一样!”商陆拽住眼前人的衣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王朝变位在即,你是先朝钦定的神女,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其中的意义。”
许是有些气急,他说的很不客气。
“而且秋菊今日生产,自有长公主看顾安排,你又不是太医,过去除了在外候着干着急又有什么作用。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等下我安排人过去瞧瞧。”
说到这里,他缓了口气,将伞塞到林昭手心,“这是非你不可的差事。你的威望已经远超你的想象,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为了那些真心信奉你的黎明百姓,你不得不去。不可以任性。”
雨水淅沥溅落在伞骨,发出清脆的回音。不过是两相取舍,电车难题,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希望能被选择的放弃中唯有自己。
春雨惊雷自高空响起,一分一秒间流逝的都是无辜者的性命。冷风穿过淋湿的布料贴在身上,竟也有一丝彻骨的寒意。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转身,“走吧。”
在将一切都思索清楚前,道义胜过了私心。
是夜,天昏星沉,雨水稍歇,长公主就着案边的一盏烛灯揉着眉心。
她就知道南星那个家伙心野,羽翼还未丰就敢和自己拆伙;左相一死,很多布置都得跟着变化,秋菊那个家伙也是个不顶事的主,早知道当初她自荐的时候就多考察一下了;不过好在秋菊她还有个孩子,父皇病弱,她可挟幼子干政……
正思索着对策,只听一个宫人慌慌张张进来禀报,“殿下,霞远殿传来消息了。”
“急急忙忙的成何体统。”嬷嬷责怪一声。
“无事,进来说吧。”长公主挂念着自己的谋划,直接发问:“秋菊那边可是有了结果?”
宫人犹犹豫豫:“是,殿下,娘娘她已诞下龙子……”
长公主松了一口气,还好天命还是站在自己这边,只是她看着宫人明显不安的神情,心下尚未散尽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嬷嬷揣摩着尊者神色,伸手就打了宫人一巴掌,“殿下问你话你就直接回就好,吞吞吐吐的该当何罪!”
“是!奴婢该死,还请殿下恕罪。娘娘她诞下的……是个死婴!”
夜风从窗隙中钻入,“唰”的一声湮灭了灯火,屋内霎时黑沉一片。直到屋内重新点起明光,长公主被扶到榻上歇息,仍只觉得眼前阵阵昏黑,天旋地转。
这时春兰急匆匆进来,“殿下,不好了,秋菊她血崩,需要再传太医……”
“传什么太医,没用的东西!”长公主气急,抬手将身边的玉枕掷了出去,“连差事都办不好,让她自己去听天由命。你先去父皇那里打探下消息,秋菊的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玉片碎裂四散,撞上额角划开道道痕迹,赤红血色蜿蜒而下,倒像是同时降临在她们两人身上的命运。春兰抿抿唇,俯身跪拜,“奴自当尽心竭力。”
处理完消息以防走漏,再安排下人去找孩子替代,另外托关系寻人向何征那里卖好……桩桩件件等忙完已是半夜。长公主头痛极了,身体极度疲累,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却只觉得心烦意乱。
在被黑暗所隔绝的光亮之外,她觉得自己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又被压扁,膨胀又紧缩的神经在轻飘的漩涡里来回摇摆,拧出一个看上去可以吞吃万物的黑点,黑点扭曲回转,旋成一个圆洞不断拖人下坠,她的意识不由自主得向下撞去,在意识消散前,耳边只落下大量的无意义杂音。
她睁开眼一看,满屋黑寂。
“来人,倒水。”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但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回话。
“来人!人都去哪里了!”
屋外依稀有动静传来,但隐隐约约,让人听不真切。
她心下有些慌张,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上次她有这种感觉还是太子去世。
“吱呀——”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殿下。”对方柔柔喊道。
是个女声。
她心下有些慌乱,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喊了半天也没人来,你们最近真是越发懒散了,不过几个奴婢,别以为父皇病了我有要事在忙就顾不得收拾你们。牢记你们的身份!”
那人没有回话,只安安静静候在门口听训。这让她心下更添了一分的底气。
“去,倒杯水来,我渴了。”
眼睛此时也已适应了暗光,借着那人倒水的动作,她仔细打量起来:这人穿的好像是府中的旧衣,按制例,应该是……
“殿下,您的水。”
“秋菊?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大喊,没去接手边的杯子,“刚刚还收到消息说你情况不妙,现在居然已经能下地了?我可先说好,当初是你找上我说愿意的,如今孩子虽然没了,但没关系,我已经派人去宫外寻找,到时候你千万给我装好了,别再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殿下,您再看看。”
“噢春兰,是你啊。”长公主松了口气,不自在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颐指气使起来,“你怎么穿着秋菊的旧衣,这多晦气。算了,先和我说说,外边发生什么事了吧。怎么大家都不在,又那么吵。”
春兰没有回话,只是微笑着望着她,那笑容隐在无星的暗夜,看上去居然也有些渗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长公主被盯的心底发毛时,才听到眼前人柔声开口:“殿下,您知道吗,秋菊她死了。”
“啊……哦,看她也是个可怜人的份上,我会厚葬她的。”
春兰笑了一声:“厚葬?”
“怎、怎么了,本宫允许你发问了吗,还有,你还没回答本宫的问题呢,外边为何如此吵闹?”眼前人笑得无端让她害怕,她又连忙改口,“算了,给本宫梳妆,本宫亲自去瞧瞧。”
这下春兰动了,她先是在屋内四周点明烛火,又是为长公主拿来外衣,挽好发髻,戴好首饰,直到长公主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恢复了以往的华贵,准备起身时,才突然开口:“您不知道吗,皇帝的宫殿走水了。”
什么!
长公主骤然起身,却被春兰一个用力压在凳子上,只眨眼的功夫,长公主的脖颈间就抵上一柄映着橙光的匕首。
“别担心嘛,殿下,奴婢知道骨肉分离之痛,所以必不会让您和圣上分离太久。”
“你敢!杀了本宫,你也活不下去,还有……还有你不顾你的婆母和丈夫了吗?”
“嗯?殿下,原来您也这么怕死啊。而且,您觉得我会在乎那些早该去死的渣崽们吗?”春兰神色冷漠,刀口下压在身前人柔软的脖子上划出浅浅的血痕,“殿下,刀剑无眼,未到吉时,您还是不要太过激动为好,免得坏了时辰。”
她俯身贴近长公主,在其耳边轻语道:“您不是想知道都发生什么了吗……殿下,这王朝,要换天了呢。”
“唰拉”一声,酝酿了半夜的雨水再度落下。
大家!我出息了!居然一章能有这个字数!真是历史上的一大突破!
(咳,不好意思有些太过激动了……)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章就能完结,希望大家能够喜欢我奉上的这叠饺子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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