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黑色星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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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10月24日，美国华尔街股市崩盘，大萧条爆发。美国抽回所有对魏玛政府的短期贷款，德国经济濒临崩溃。
我从《莱茵报》得知了这个消息。
从那天早上开始，科布伦茨的宁静就被打破了，无数人走上街头，把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科布伦茨所有的银行都涌入了数不清的人，他们在柜台前焦虑地踱步，抛开所有的教养和礼节，和柜台的出纳员大声争辩。人们声嘶力竭地大吼着，用尽所有力气怒吼、尖叫，理智已经被惊慌、恐惧和愤怒抹杀，他们无法眼睁睁看着手里明码标价的支票无限缩水，变成毫无意义的天文数字。
银行里混乱不堪，文件和复印纸被暴力地撕碎、扔起，最后慢悠悠飘荡着，掉在了地上；墨水瓶在争辩中被推出桌面，也掉在了地上碎了，黑色、蓝色和红色的墨水像流不尽的泪水和血液，在地上撞出水泊，蜿蜒在平滑的大理石上，被一双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来踩去，混杂成恶心的颜色，蔓延在银行的各个角落，像是破碎绝望的灵魂，在火焰中烧成土地上无法抹去的伤痕。
我也只能看着巴伐利亚寄来的钱，被锁在银行里。
在骚乱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如果你们不兑现，我就要报警了！”
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呼喊和咒骂，他们全部抛开了面子和平时的惺惺作态，对着银行经理和出纳骂娘，用他们所知道的最恶毒的话诅咒华尔街，诅咒凡尔赛条约，诅咒着几千里外洋洋得意的英国人和法国人——尽管现在他们或许也是一样的状况，可是人总是讨厌着他人的优越，如果不是十年前的战败，德国怎么会沦落至此呢！
他们再一次想起了那该死的大卫·乔治和克列孟梭，想起流亡在外的威廉二世，想起现在这个无能无力的政府，只会腆着脸巴巴地求着西边的两个老东西。干脆去认两个爹好了！
每个人的嘴角都因愤怒而抽搐着，紧紧攥住了无法兑现的支票，崭新支票的棱角已经割进他们的心脏，剜出最为耻辱与痛苦的记忆。绝望与仇恨的情绪在那些存款数额里被无限放大了，他们所能看到的就只是，他们努力奋斗了十年，十年的血汗或许再也回不来了。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引出人心中最丑恶的东西。
何况这场祸端不是他们的罪过，他们想，是魏玛和整个世界的错误！这个世界害得他们失业了，连银行里的积蓄也无法取出，靠着手里几张可怜的钞票，他们怎么度过未来的日子。
如果，1923年的通货膨胀重现眼前，那么这几张钞票、银行里全部的积蓄，又如何能支持着他们活下去？！
十年，变成了泡沫。
我的身上已经沾上了别人的情绪，我的心也变得浮躁焦灼，我无法再在压抑的银行待下去了！这里的所有人都充满了恶意，虎视眈眈地盯着紧闭的柜台，如果可以，他们甚至愿意徒手砸开保险柜的铁索，只要那个箱子里装着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
我把揉皱的账户本重新揣进了手提袋里，逆着人潮挤出了银行。可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更平和，大街上人潮涌动，人们都想挤进银行，把厚厚的现金再一次握在手里。
可事实证明，再多的钱也没有用了。
接下来的两周，科布伦茨每天都陷在恐慌之中，没人能再安心地吃饭和休息，工厂也失去了运营的投资，越来越多的失业工人流浪街头。他们和银行里的人不同，他们身无分文，还得支持着家庭，养活家里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小。
一时间，科布伦茨这个城市都变成了犯罪现场。拎在手里的手提包，在走进面包店前就已经被偷走；随手放在一边的风衣外套，往往一不注意就消失不见。更可怕的是，越来越多人横死街头，或是溺亡在莱茵河里，整个城市都散发出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警察，很好，警察终于出现了。他们为了安抚政府巴结的权贵、过去的容克老爷们，拿着枪逼着银行打开了保险柜，拿出储备的现金一次性付清支票上的金额。而银行，他们可不管，该倒闭就倒闭，滚回乡下去种地，他们也能少管一桩破事。
警察开始处理饿死的人，把死去的流浪汉叫作蛀虫、垃圾和社会的渣滓；而他们也按照对待废物的手段处理了蛀虫、垃圾和渣滓，他们把这些无人认领的尸体装进卡车，直接运到郊外，找片荒地就烧掉埋了。
经济学把1923年的通货膨胀当作一场国家财政政策的失误，把问题的根本锚定为国家滥印纸币。经济学说那是一场意外。
可是一场意外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现在，1923年会重演吗？
我们会死去吗？
我把自己缩进房间角落，六年前我只是个无忧无虑的中学生，不懂得经济学，不懂得钱有多么重要，我只在乎我的晚餐后会不会有甜品。只要我伸出手，父母就能够给予一切我想要的。
可是，在莱茵省我举目无亲。
如果金马克也贬值了，我会饿死，再也回不去我亲爱的巴伐利亚，见不到路易斯和父母。
噢……
我抽出手帕胡乱地擦着泪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谁能救救我——
我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拖开椅子，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还在地板上留下了几条划痕，可是我不在乎。我抽出信纸给路易斯写信，告诉他我不要再在莱茵兰了，我求他，我求他来莱茵省接我回家，我的账户取不出现金，我买不到火车票……
我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邮票贴在信上，立刻就提起裙摆冲去最近的邮筒，祈祷着邮差赶快收走我的信，赶快送到路易斯手里，拜托，拜托……
我再一次拖着脚步走回了房间，倒在床上，脑海里止不住地想到最坏的结局。我满脸是泪，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还年轻……
我从下午一直哭到了傍晚，太阳渐渐收敛起刺眼的光芒，只剩下橙红色的晚霞在天边燃烧着，好像从西方，从华尔街而来，要烧掉所有钱，烧掉我的希望，烧掉我的性命。等晚霞黯淡后，夜色再一次降临，世界陷入了黑暗的深渊，我红肿的眼睛已经疲惫不堪，头也很晕，我渐渐睡去了。
上帝啊，请保佑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