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归隅》一黎清郁

5、顺路 沈聿去

　　沈聿去案子受害者的家里走访。

　　狭窄的城中村握手楼，楼道逼仄昏暗，墙皮斑驳剥落。
　　屋里拢共不到四十平，空间挤得局促，陈设简陋得近乎单薄。

　　方桌正中央摆着一张黑白遗像，镜框擦得干净，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干净，笑容浅淡。

　　老太太脊背佝偻，枯瘦的双手安分放在膝盖上，指节变形，皮肤松弛褶皱。她眼神浑浊，目光定定落在遗像上，声音又轻又哑。

　　“她打小就懂事，读书从来不用我操心，那时候天天说要考中大，以后找份安稳工作，带我住大房子。”

　　老太太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抠进掌心，“如果我去校门口接她，如果我舍得多花几块钱，让她打车回来……。”

　　“是不是她现在，就还活着。”

　　沈聿垂着眼，指尖握着黑色记录笔，笔尖落在走访笔录上，一字一句。

　　笔录逐条核对完毕，沈聿轻轻推过纸张。

　　“阿姨，内容都核对好了，没问题的话，麻烦您签个字。”

　　老太太缓缓抬手，枯瘦的指尖捏住笔杆。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写得格外认真，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名字写完，她慢慢放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默良久，才缓缓收回手，重新放回膝盖，一动不动。

　　沈聿收好笔录与证件，轻声道了一句保重，轻轻带上房门，走出这栋压抑的楼房。

　　他站在巷口，没急着走。

　　沈聿低头，将记录本整齐塞进公文包。指尖摸到手机，屏幕亮起。

　　指尖下意识滑动，目光顿在那个纸飞机上。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片刻。想问他在休息还是执飞，又飞去哪。

　　一个个字被敲出来，又一个个删掉。

　　删删写写，最后屏幕一片空白。

　　其实他们算不上熟。

　　算了。

　　沈聿收回手，锁上屏幕，随手揣进口袋。

　　巷口对面是一排老旧骑楼，墙面斑驳，藤蔓顺着墙根蔓延。他抬手拿出手机，对准眼前平淡无奇的街景，随手按下拍摄。

　　朋友圈编辑页面空白一片，只保留当下的定位，点击发布。

　　发完随手关掉页面，转头就忘。

　　民航机组干部公寓。

　　裴霁前几天执飞完广州至上海的往返航线，落地之后按规定休整补休，整整昏睡了一个下午。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实，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坐起身，被褥滑落半边，指尖揉了揉眉心，脑袋还有点昏沉。公寓冰箱空空荡荡，饿是有点饿，但懒得下楼，也没胃口点外卖。

　　干脆重新躺回去，后背靠在床头，指尖划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新页面。

　　界面滑到朋友圈，更新推送弹出，一眼就瞥见了沈聿刚发的那条动态。

　　一张老旧骑楼的照片，定位落在老城区一片城中村周边。

　　裴霁的目光顿住，视线牢牢锁在那串定位上。

　　沈聿住所离检察院不远，显然是去走访了，至于对象是谁，答案显然易见。

　　裴霁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沉默两秒。

　　原本涣散的思绪骤然清醒，睡意全无。他掀开被子下床，随手抓过挂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套在身上。

　　简单整理了一下衣领，拿上车钥匙与手机，关灯锁门，缓步下楼。

　　取了车，坐进驾驶座，导航轻轻一点，朝着那条老街的方向开去。

　　老旧街巷旁开着一家小众书店，格外安静。

　　沈聿推门进去，木质门窗隔绝了外面的喧闹。他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将厚重的公文包放在脚边，拿出随身带来的案卷材料，平铺在桌面上。

　　本意是想借着这段空闲，梳理走访记录，提前整理后续汇报要点。

　　指尖翻开纸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视线涣散，来回扫了好几行，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

　　身旁忽然传来轻微的挪椅声响，动作轻缓，有人拉开对面的椅子，稳稳坐下。

　　沈聿下意识抬头。

　　撞进一双沉静漆黑的眼眸里。

　　裴霁坐在对面，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坐姿松弛，眉眼平淡。

　　四目相对，沈聿明显愣了一下，眼底藏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

　　“你怎么在这？”

　　问话脱口而出。

　　裴霁抬眼，目光平静看向他。

　　“路过。”

　　敷衍的要死。

　　沈聿看着他，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饶了这么远，从机组公寓到老城区，说顺路。骗鬼呢。

　　他没继续追问。

　　裴霁也没再多解释，抬手招来店员，低声点了一杯温热的乌龙。

　　很快，店员端着玻璃杯走来，将温热的茶水放在裴霁手边。

　　指尖握住杯壁，暖意透过玻璃传过来，他低头抿了一口，抬眼，目光落在沈聿紧绷的眉眼上。

　　“案子不顺利么？”

　　沈聿指尖按住案卷封面，沉默片刻。微微低头，随手翻过一页纸页，眼神放空，压根没看上面的内容。翻了等于白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合上案卷，指尖抵在封面，声音压得很低，轻缓又沉闷。

　　“那个老太太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

　　“我问她要不要先歇一歇，实在不行，后续补签也可以。”

　　“她摇头。”

　　沈聿想起方才狭小屋子里的画面，喉间轻轻发紧。

　　“她女儿如果顺利长大，算下来，今年该二十五了。”

　　美好的年纪，本该拥有安稳的生活，前程明朗。

　　可惜，停在了十七岁的夜晚。

　　裴霁沉默几秒，伸手，将自己面前那杯还没怎么动过的温茶，轻轻往沈聿的方向推了推。

　　“你吃晚饭了吗。”裴霁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打破凝滞的氛围。

　　“没。”沈聿如实回答。

　　一整天在外奔波取证，早上随便凑合了两口，中午忙着对接走访材料，压根没胃口，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天黑。

　　“走吧。”裴霁直接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出去吃饭。”

　　沈聿抬眼看向他。

　　男人已经站直身子，身形挺拔，动作干脆。

　　僵持两秒，他缓缓拿起公文包，合上案卷，起身跟上。

　　“……行。”

　　裴霁选的馆子不远，从书店步行过去，十来分钟的路程。

　　藏在老街深处的家常小馆，招牌简单老旧。
　　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铺满小店。

　　两人选了靠窗的小桌坐下。

　　菜单递过来，纸张老旧，印着各式家常小炒。沈聿扫了两眼，没什么胃口，懒得挑选，直接把菜单推到对面。

　　“你来点吧。”

　　裴霁接过菜单，指尖翻过几页，目光淡淡。

　　“能吃辣吗？”

　　“不太能。”沈聿随口应声。

　　裴霁点头记下，不再多问，选了几道清淡适口的家常菜。

　　点完菜，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小店里重新恢复安静。

　　等待上菜的间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沈聿指尖捏着手机，解锁，锁屏，反复几次，最后还是随手倒扣在桌面。

　　裴霁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提起壶身，缓慢倒茶。温热的茶水注入玻璃杯，淡淡茶香散开。

　　倒满两杯，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沈聿面前。

　　沈聿伸手端起，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下意识抿了一口。水温偏高，烫得舌尖微微发麻，他眉头浅浅皱了一下，很快舒展，默默放下杯子。

　　落入裴霁眼底，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茶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没多久，菜式陆续上桌。

　　沈聿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几口。

　　吃到一半，沈聿放下筷子，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

　　暖黄灯光落在他侧脸，眉眼柔和。

　　“那个老太太跟我说。”他目视前方，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昨天晚上，睡觉做梦，梦到她女儿给她打电话。”

　　“电话里说，她到家门口了，但是没带钥匙，让她出来开门。”

　　“老太太连声说好。”

　　“手都搭在门把上了，门还没完全拉开，人就醒了。”

　　话音落，小店陷入绵长的沉默。

　　“越惦记的人，越容易梦见。”
　　裴霁放下手里的筷子，伸手，将桌上那碗温热的菌菇汤，慢慢推到沈聿手边。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沉默几秒，还是伸手端起汤碗，小口喝了几口。

　　喝完汤，他放下碗，像是刻意错开沉重的案件话题，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你们飞行员，每次落地之后，一般都干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裴霁微微抬眼，稍稍愣了一瞬。

　　“补觉。吃饭。收拾行李，洗衣服。”

　　“就这些？”沈聿挑眉，难免觉得单调。

　　“长途飞行消耗很大，大多时候很累。”裴霁语气平淡，“多余的精力没有。”

　　沈聿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转着桌上的玻璃杯。

　　“我有时候加班到半夜。”

　　“明明浑身都累，脑子也发沉，躺在床上却一点都不想睡。”

　　“躺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刷手机，是在没东西可看，就盯着天花板发呆，一动不动。”

　　裴霁安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