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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喝咖啡吗 两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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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准时降落广州。
傍晚刚下过一阵小雨,空气黏黏闷闷,裹着潮热。天彻底黑透,城市路灯次第亮起,整座城市沉入温柔又嘈杂的夜色里。
沈聿跟着零散人流,顺着廊桥稳步往到达大厅走。
途经前段驾驶舱区域时,舱门半开半敞,没有完全闭合。
裴霁脱下了机长飞行帽,随手捏在掌心,黑发微乱,深色制服外套随意搭在小臂上,只穿一件纯色衬衫。他微微低头,正在和当班乘务长低声交代落地后的机组交接、旅客后续服务以及明日排班事项。
余光不经意往外一扫,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廊桥中央的那个人。
四目相对。
两个人同时顿住,安静对视一秒。
短暂的一秒,安静无声,廊桥里的人群脚步声、广播声、交谈声,好像瞬间被隔离开。
廊桥里大部分旅客早已走完,只剩零星几个赶路的乘客,脚步匆匆。
裴霁率先收回视线,简单收尾工作交代,抬步走出驾驶舱门口,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沈聿。
“你坐这班?”
问话简洁,没有多余铺垫。
“嗯。”沈聿抬步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些许,“登机忙着整理材料,没注意机组信息,没看见你。”
“我全程在驾驶舱,你从登机口上来,碰不到。”
沈聿淡淡应了声“哦”,没再接话。
距离拉近,裴霁眼底清清楚楚映着人的模样,沈聿眼下乌青厚重,衬衫领口松了上面两颗扣子。
在北京那几天,怕是日夜连轴转,根本没好好休息过。
机场循环广播不停滚动,播报着各航班信息,人来人往,周遭嘈杂又热闹。
两个人就安安静静站在廊桥出口的拐角处。
“赶时间回去?”裴霁开口,打破沉默。
沈聿低头点开手机工作群,未读消息堆了几十条。内勤小姐姐发来几条私信,让他返程后抽空整理北京调卷的材料,补一份简单汇报提纲,明天例会备用。
航班延误打乱了原定行程,好在任务不赶,不用火急火燎往单位跑。
回去也是独处的住处,安静冷清,无非是整理卷宗、梳理案情,日复一日连轴转。
难得时间宽裕,坐一会儿也不耽误事。
他沉默两秒,轻声开口。
“还好,不是很着急。”
裴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亮着招牌的连锁咖啡区。
“前面有家咖啡店,人少安静。要是不着急,坐几分钟?”
“行。”
咖啡区位置偏角落,远离登机口的人流,安静很多。暖黄色灯光柔和,弱化了夜晚的冷意。
裴霁去吧台点单,要了一杯卡布奇诺,一杯馥芮白。
回来时,两只纸杯轻轻放在桌面。
“不清楚你平时喝哪种,你看看哪杯合你口味。”
沈聿垂眼,伸手拿起那杯卡布奇诺,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抿了一小口,苦味混着淡淡的奶香与甜味。
裴霁没说话,拿起另一杯馥芮白,指尖捏着杯身,慢慢喝着。
周遭很安静,咖啡机运作的细微嗡鸣,远处模糊的人声,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细碎温柔。
沈聿盯着杯壁凝结的细密水珠,沉默许久,嗓子微微发哑,主动开口,慢慢说起话。
“这次去北京,有一桩八年的陈年失踪命案。”
裴霁安静听着,没说话。
“受害者是个小姑娘,才十七岁,成绩很好。”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晚自习下课,晚上九点多,自己回的家。”
“结果失联了,家里人把周围的城区都翻完了也没找到。”
“三个月后,在城郊废弃荒地发现了。”
八年光阴,一条鲜活的年轻生命,只剩一堆白骨。
“尸检报告记录,生前存在明显被侵害痕迹。只是当年刑侦技术有限,没找到犯罪人。”
“尸体暴露时间过长,雨水冲刷,遗骸降解,留存下来的东西少之又少。”
“当年技术条件,勉强拆分出一段残缺不全的Y-STR基因片段,只能锁定一个姓氏。”
一个姓氏,覆盖当地几万常住人口。
“办案民警拼得狠,挨家挨户上门摸排,白天走访,晚上整理笔录,连续熬了好几个月,前前后后排查一万多人。”
“可惜范围太大,线索太少,排查到最后,线索彻底断裂。专案组解散,人员调动,案子慢慢积压,封存,归档,变成无人问津的积案。”
一晃,就是八年。
“整整八年。”沈聿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抬眼,看向窗外朦胧的雨夜,“八年来,她妈妈无数次去派出所一次次问,一次次等。”
“这次北上,就是想申请联合复检。”沈聿收回目光,落在咖啡杯里,“当年所有留存的样本,都没有销毁。”
“如果能借助现在的新技术,重新提取出完整DNA片段。”
顿了顿,他轻轻呼气。
“就还有可能。”
裴霁一直安静听着,全程没有打断。
“八年太长了。”裴霁沉默良久,低声开口。
“是啊。”沈聿扯了扯嘴角,“人生又有几个八年呢。”
咖啡区的广播突然响起,清晰播报临近航班的登机提醒,机械音冰冷细碎,盖过窗外的雨声。
沈聿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咖啡,抬手看了眼时间。
他抬手拿起脚边的公文包,指尖搭在提手上,缓缓起身。
裴霁跟着站起来。
“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沈聿转身,迈开步子,往出口方向走。
脚步稳稳走出两三米,忽然顿住。
“裴霁。”
“在。”裴霁应声。
“你说,苦等八年,到底是什么感觉?”
裴霁薄唇微抿,一时无言。
他回答不了。
沈聿也没等他给出答案。
“走了。”
几秒安静过后,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清淡的脚步声,很快被机场来来往往的人流嘈杂彻底吞没。
裴霁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在人群拐角的方向,站了很久。
隔了三天。
飞行部机组准备室。
裴霁换好执勤制服,摊开本次航线航图,指尖一点点核对航线坐标。
结束后,他放下手里的航图,随手拿出手机。
指尖点开民航局政府信息公开官方平台,页面排版密密麻麻,各类审批流程、档案调取规范罗列繁杂。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一条条查。
翻到一份民航系统内部流转的老旧档案管理操作手册,没在外网公开。
又点开尘封的通讯录,翻出好几年前,一次华北航线合作时,打过交道的民航华北局档案室负责人联系方式。
号码早就存着,一直没机会用上。他重新核对一遍,单独保存。
编辑消息页面,附上档案手册截图链接,外加一串未对外公示的内部办公电话。
【民航华北局档案室专属对接人。审批流程比地方分局快得多。直接联系就行。】
发送。
锁屏,手机塞进飞行箱侧袋,收拾好所有飞行资料。
“裴哥,差不多了,该出去绕机检查了,准备起飞。”副驾推开准备室大门,穿戴好装备,随口提醒。
“知道了。”
裴霁拎起黑色飞行箱,身形挺拔,稳步走出准备室。
廊道狭长,尽头直通室外停机坪。
停机坪开阔,飞机整齐停放,地勤车辆来回穿梭,一派忙碌。
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淡淡,无波无澜。
沈聿回到住所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
推门进屋,随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扯下外套搭在沙发靠背,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坐,彻底松懈下来。
一整天连轴转,从机场直奔单位,整理材料,补写汇报,对接内勤,开完简短复盘小会,半点没歇。
胃里空空荡荡,他懒得开火做饭,也懒得点外卖,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常温牛奶,就着两片全麦面包,随便凑合一顿。
靠在沙发上,指尖点开微信。
目光无意间扫到那个灰色纸飞机头像。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刚刚。
一条陌生链接,一串电话号码,两行简短的文字。
沈聿指尖微微一顿,点开看完整内容。
那天在咖啡馆,不知道是哪里带来的疲惫让他急需找人宣泄,就多说了几句。
没想到,裴霁记着。
沈聿握着手机,安静看了屏幕很久。
客厅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他指尖落在输入框上,迟疑几秒,删掉打好的客套长句,只敲了两个字。
【谢了。】
发送。
对面回复得很快,简单一个字。
【嗯。】
沈聿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紧绷的心绪慢慢平复。
夜色渐深。
沈聿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转身走到书桌前。
翻开材料,心里那一点沉闷的堵意,悄悄散了大半。
千里高空之上,裴霁驾驶的航班稳稳穿梭在云层之间。
驾驶舱安静,仪器指示灯明暗交错,高度、航向、气流、天气,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