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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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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022年1月6日
同学生了儿子,很白很胖。
起名胖豆。
“京和,什么时候结婚?”
同学问我。
“还没想法,等等吧。”
我说。
我给小胖豆包了一个大红包。
他的父亲毫不留情的拿走了。
胖豆笑了。
傻小子。
2022年1月7日
今天送来一个意外死亡的人。
他的家人特意和我协商,要一首欢快的曲子。
他们说,他们的孩子还年轻,他来时是哭着的,死了,该是快乐的落幕。
2022年1月9日
早饭没吃。
午饭没吃。
晚饭没吃。
半夜醒了看吃播很饿。
冰箱里什么也没有。
茶几上有早上掉地上的一颗巧克力豆。
很甜。
2022年1月15日
淘了一张二手黑胶唱片。
国外不知名乐队。
都很好,好到只能在唱片机上转一圈。
2022年1月16日
买了一张唱片。
《维尔瓦第四季》
很好听。
这次可以全部播放。
2022年1月17日
上午弹了两场。
中午来不及吃饭。
殡仪馆隔壁有一家饭店。
和同事数秒分了半碗汤。
下午继续弹。
2022年1月18日
母亲要我辞去殡仪馆的工作。
她要我找一份正经工作。
到底什么才是正经工作?
办公室职员?教师?医生?打工?
我不清楚。
在殡仪馆弹琴我已经干了3年。
我逐渐的稳定下来,逐渐的有了规划,有了我的目标和希望。
我不想放弃,也不愿意放弃。
2022年1月20日
所有的人都在流眼泪。
沉默的。大声的。
这些声音混杂在我的琴声里,变的没有节奏,变的悲哀。
甚至变调。
我试图用琴音盖过这悲哀。
可我错了。
这无形的东西太沉重,包括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我们怎么能用这一如既往的机械音,来吞噬这能穿透□□的强悍的情绪。
2022年2月10日
接到一个私人的哀悼会。
需要一名钢琴手。
同事介绍的。
但还是隐瞒了我的身份,要我别露馅。
他们介意经常和死人打交道的人。
可笑。
我拒绝这份工作。
2022年2月13日
今日没有要弹奏的告别仪式。
在办公室发呆。
一旁的同事也一样。
我们俩一起发呆。
2022年2月14日
我时常在想。
我为什么要干这份工作。
殡仪馆乐师。
想来他并不好。
整天和各种死亡的人在一起,整天要听很多的哭声,整天要接收到不同的情绪,整天的要弹钢琴,弹到手指发酸发软。
唯一好的一点是:私人时间很自由。
但我不后悔做这份工作。
当这些不同的哭声,不同的情绪同时揭竿而起,两两交战时,我的琴声混入,与他们周旋,与他们交流沟通,慢慢地将他们解开,将他们分类,让他们平静。
当我看到人们的情绪在琴声下逐渐好转,逐渐被这氛围感包容。
我是快乐的。
这一刻,我感觉我是最鲜活的,最顽强,最有生命力的。
2022年2月20日
近一段时间总觉得头晕恶心,肌肉总是很疼,可能是琴弹多了。
2022年2月21日
向领导请假一天。
修整一下自己。
努力加油,今年争取买一个自己的房子。
2022年3月1日
今早起来流了鼻血,身体的每一寸都剧烈疼痛,剧烈的头晕恶心。
我从床上摔下来。
想爬起来,但我做不到。
我用身上的衣服堵着鼻子,压迫止血。
我跪在地上,尽量直起身子,用力勾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嘟嘟声过去,我尽量快速地说清我的症状和地址。
对面问我:“请问您的名字,先生。”
我忍住呕吐:“京和。”
2022年3月4日
没有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二十多年的日子,我看过了所有的痛苦,听过了所有的哭声。
这次轮到我的身上,我一瞬间变的模糊,不通透。
我想问,失去亲人的人,他们怎么样。
他们过的怎么样。
我想问,患了绝症的人,他们怎么样。
他们过的怎么样。
我不能说,父亲去世了,我要撑着这摇摇欲坠,四处漏风的家。
我的母亲还在家里。
2022年3月5日
遵父亲遗愿,我与母亲将他的骨灰,撒进大海。
我与母亲站在礁石边上,海水上涨,海浪吞没我们的脚。
我拉着母亲要她后退,她腿脚不好,不能受凉。
她却原地不动。
她说:你父亲在和我们告别。
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她捧着骨灰盒苍老的手,她灰白的头发,因病微微弯曲变形的腿。
我再忍不住,我再坚持不住。
我该怎么办。
我的母亲该怎么办。
我这个剩下余温的家,该怎么办。
2022年3月6日
医生要我做化疗。
癌症晚期,穷途末路,我不想再徒劳无功。
我的母亲已经不能承受,我再也不能打击她。
我拒绝医生,感谢他的劝阻,拿了一些药。
我已经足够风雨飘摇,我不能让我的母亲,再孤立无援,伸不出手。
我的时间不多,在我还能行动自如,还有能力去做一些事的时候,我要为我可怜的母亲,尽可能安排好一切。
真是不孝,真是可悲。
生死一瞬,两隔阴阳。
活着的人,孤独一生。
2022年3月7日
今天接了工作。
是一位癌症去世的人。
我已经足够害怕,可上帝还是捉弄我,要我提前看看自己的下场。
我弹了我买的那张唱片里的古典乐《四季》里的《春》。
万物复苏,我希望他活过来,别让他家人的眼泪流下来。
并不能如愿。
可恨这天地间没有灵丹妙药,没有穿越时空的胶囊,没有起死回生术。
可怜这世道无常,让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2022年3月8日
今天已经开始咳血,病情发展的如此之快。
我还有几天。
听天由命。
2022年3月12日
我将我所有的存款转存到一张银行卡里,将名下仅有的一辆车买掉。
留给母亲,这将是个累赘。
不妨换成纸币,存到银行吃利息。
这几年挣了不少,但也没有很多。
二十多年,总结起来,我也只有这些。
从银行出来,我晕倒在地。
2022年3月22日
我问母亲,如果我死了,她会做什么。
所有将死之人都会问的一个问题。
我不希望从母亲口里说出来独自生活,坚强励志的话来,那样会更孤独。
可如果不坚强励志,不承受这孤独,我的母亲,该怎么活。
我恨透了自己,恨透了这专把有溃疡的伤口的人撕碎的世界。
2022年3月24日
我知道她迟早会发现,我不知道她发现的这么快。
她用努力压制但还是颤抖的声音问我,将药和医疗单递到我面前,我不敢抬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跪在地上,求她原谅我。
原谅我的不孝,原谅我的懦弱。
但她只是轻轻抱住我,和我说:“让你受苦了,孩子。”
这一段时间努力维持的心里防线顿时溃败,号啕大哭,扑在母亲怀里,抛弃天地,痛哭这命运。
2022年3月25日
母亲要我在家里休养,辞掉殡仪馆的工作。
人的一生都是有限的,何况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还能再看这世界到什么时候?
我还能有意识的存活多长时间?
我还能再陪伴我的亲人多少天?
无从而知。
这个巨大的悲哀已经变成空洞,我已经被吞噬到只有脚在外面。
这空洞外的一切声音,所有物品,存在的一切,都让我留恋。
我不想死,也不想放弃。
可这不由我决定。
我想尽可能的再以活人的身份,再把自己的灵魂填到我的□□里,再苟且残存一段时间。
偷偷的,再享受一段,这可怜的生活。
2022年3月30日
今天出差,在殡仪馆认识了一位女士。
眉眼弯弯,脸圆圆,有着红色的头发。
她是一名遗物整理师,来参加整理遗物的人的葬礼。
和我来说是一样的工作行业。
我和她的共同话题有很多,我们说了不少。
她请我喝了咖啡,我请她吃了牛排。
认识她很高兴,希望还能再见到她。
2022年4月5日
接到了陌生电话,来自省外。
听筒里很熟悉的声音,我很快想到了那位女士。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的,我以为你一直在那里工作,就去找你了。”
她声音听起来很遗憾。
我说:“我叫京和,你呢?”
她说:“允生。”
她笑了笑,欢快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住在哪里?我去找你。”
她太明媚了,我不敢招惹她。
我没有说话,对面也沉默。
“山东青岛吗?”
“你怎么知道?”
我惊讶。
“你的号码会显示。”
是的,我忘记了。
“我现在在青岛,你要来找我吗?”
我震惊。她一个姑娘,对于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如此大胆,她不害怕吗?
我拒绝了。
她挂断了电话。
2022年4月9日
我又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为什么如此锲而不舍。
我怎么和她起这一段关系。
我不能。
我没有资格,我不能耽误她,也耽误不起她。
我现在不能接受任何人,这无论是对谁,都是极大的伤害。
说清楚,断干净,我只能这样做。
2022年4月12日
我打给她,却还是她掌握了主动权。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要不要在一起。”
“我说过,我有癌症。”
“要不要在一起,说。”
“我不能耽误你。”
“我没有耐心,不想听废话。你点头了,我们去领证,不同意,我马上回去,就像你说的,我也不耽误你。就此抛开,再也不见。”
“我不能。”
她走了,回了她该在的地方。
她不应该和我纠缠,她还年轻,何必非要和一个死人在一起。
2022年4月15日
我想起12日那天我在电话里问允生,问她喜欢我什么。我们只见过一面,吃过一次牛排,喝过一杯咖啡。
全然是还是陌生人。
她回答的依旧爽利,和之前一般:“如果你需要一个告白,我可以说,‘我想和你结婚’。”
我震惊。
我一时接受不了,她如此直接,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有没有为自己考虑。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端轻轻的笑:“你我见的最多的就是生死,死了剩下什么,还留下什么,你我不言而喻。我不在乎你还剩下多少时间,我钟情你的修养,你的气质,你的相貌。我不愿意错过你,也不愿留遗憾,在我还没有得到你明确的拒绝之前,我不会放弃。”
她突然停了。
“当然,如果你拒绝我,我不会再回来。”
结果是我拒绝了她。
我承认,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她直白的,或者说坦然的,明艳的,让我心动。
2022年4月17日
我想着她那直白,通透,刺人心脾的话。
当然也想着她。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会遇到她。
或许是命运使然,或许是老天捉弄。
她的话让我有些许的清明。
我一直在“我是癌症病人”、“我的亲人”、“我的癌症生活”中沉浸式探索,我全然已经忘了,我现在存在的生机。
虽然还有一点生活的念头,但已经全然模糊。
我已经分不清生和死。
她说的对,不将就,不留遗憾,不能错过。我要保持清醒,找到此刻活着的自己。
既然她不在乎,那我还怕什么。
最后的一段时间。
我想和爱人。
在一起。
2022年4月18日
我拨通她的电话。
我们在今天领证。
她在我手心写了两个名字:允生与京和。
2022年4月19日
我们早餐吃了楼下的包子铺。
她吃了很多,脸圆圆的鼓鼓的,很可爱。
我发现,她只吃包子皮。
我还发现,她笑起来,有一个酒窝。
2022年4月21日
她不会做饭,却给我捣乱。
我把西红柿切成丁,她二次加工变成西红柿沫;我蒸鸡蛋羹,她二次加工变成蛋花;我把土豆切条,她把土豆变成方块……
我刚要发火,她就笑咪咪的抱着我的胳膊,用她有一个酒窝的脸颊贴着我的脸,然后不害臊的蹭。
我顿时没了脾气,轻轻的抱住她。
我今天发现,她眼角有一颗泪痣。
还发现,她爱喝蛋花汤,爱吃西红柿炒鸡蛋。
2022年4月25日
她总是睡很晚,总是在写什么东西。
“你在写什么?”
我把蜂蜜水递给她,靠在床头问她。
她盘着腿不停笔,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说:“工作记录。”
确实是很多很多,密密麻麻,长篇大论,类似论文。
我皱着眉:“不能明天写吗?今天你很累了。”
“你要帮我写吗?”
她眼睛亮晶晶,那个酒窝又冒出来。
于是。
她甜蜜的睡去,我对照着她的手机记录,写到半夜三点。
今天发现,她的字很漂亮,少有的大气磅礴。
也发现,她是左撇子。
2022年5月4日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作。
我想,是不是和最近的心情有关。
我每天都能在她身上发掘一些新的东西,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快乐。
允生治愈了我,上帝可怜我,让我多幸福一段时间,好好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下午,我止不住的吐血,进了医院。
我就知道,我不该痴心妄想。
2022年5月6日
允生问我怕不怕。
怎么不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她,我怕我辜负了她,我怕我留她一个人。
母亲问我疼不疼。
怎么不疼,我心疼我的母亲,心疼她独自一人,我始终还是那个不孝的儿子。
以前我一个人,现在我有家了,我要为我的家考虑。
我把离婚协议签好字,将之前转存在一张银行卡里的钱分一半出来,一起递给允生。
“你该走了,我再不值得什么了,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谢谢你的大胆和通透,把我拉出这泥泞中来,让我还有勇气去熬一熬这操蛋的日子,而你还有更好的日子。”
她没有说话,是习惯性的沉默和状态。
我看不出她的情绪。
她接过卡和协议,站起身。
我背过身,不愿意看她,我怕我说出挽留的话。
“我爱你。”
身后的她说。
“我也爱你。”
我能回应的也只有这个。
门沉闷的开合,我的眼泪也决堤。
2022年5月7日
我的情况急转而下,昨晚高热吐血陷入昏迷。
今早的太阳迷蒙的洒在我的脸上。
我还能看见几个明天。
2022年5月9日
今早看到母亲的头发。
越来越白了。
她总是微笑着来看我,我却已经说不出话,无法再回应她什么了。
我听到过她夜晚低低的哭声,我浑身剧痛,虽然打了封闭药物,但我还是很痛。
我无法再给我年老的母亲一个拥抱,以后无法再作为儿子,尽我的孝道。
今晚我苦涩的眼泪,同母亲年老孱弱的泪水混合。
共同度过这熬人,悲伤,剧痛的夜晚。
2022年5月12日
母亲问我是否要同事们来看看我,问我是不是想和他们告别。
我摇头。
没有必要,将死之人,何必再多讨要一些无法承受的眼泪。
人到尽头,我已经不再留恋什么了。
2022年5月13日
好久没有见到允生,我有些想她。
我要她不要再来,她也真的没有再出现。
今晚梦到了她。
梦中看到了她熟悉的酒窝,和眼角的泪痣。
她还是那么漂亮,开朗,明艳。
我听见她笑着和我说:“我爱你,你要好好的过。”
我好像哭了,但我好像醒不过来。
2022年5月16日
我再无法再记录什么,接下来由我诉说,母亲代笔。
今天格外的精神,我交代母亲,我去世后,如果还有机会,就将日记和我房间里的那张旧唱片,一同交给允生。
母亲和我说,允生撕了离婚协议,把钱给了她。
我垂头。
是她从不受委屈的性格。
这也是我爱她的原因。
那就随她怎么过,不悲伤,不停留,要快乐。
要忘了我。
我嘱咐母亲,不要流泪,不要委屈自己,自己一个人太孤独了,也可以再找一个好人,一起度过剩下的日子。
只希望,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2022年5月17日
我的儿子已经去世,由我代替他写这一天。
到处都回荡着机械声和嘈杂的人声。
我喊我的儿子,可他睁不开眼,也渐渐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喘的厉害,我轻轻抚摸他干瘦的背,感受他不愿离世的留恋,最后的一分力气死命挣扎,他终于扯开一点眼皮。
允生来了,站在我身后,我侧了侧身,让他们相见。
允生在哭,我看见京和死死望着她的方向,眼泪无尽的流。
在他彻底失去力气之前,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彻底闭上眼之前,彻底断了呼吸之前。
我想他还有话想对她说。
允生走过来,抱住他,我听见我的儿子拼命叹出他最后的灵魂,握住允生的手,埋在她的颈窝,就像他们刚结婚时那样。
他对她说:“别哭,你要好好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