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刀与玫瑰[星际]》Antoniay

13、沉默之夏 他的眼就像

　　“你！”

　　你根本就没有想要道歉！

　　汤钟佩气结。
　　可当目光触及夏宣彧眼中那抹促狭的笑意时，唇角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乐什么，只能归结于劫后余生的喜悦。

　　两人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方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所以，之前到底什么情况啊？”汤钟佩摊在矿车里用脚踢了踢夏宣彧的小腿。

　　“咳，什么情况啊……”夏宣彧将挡在二人之间的背包堆在一个角落，莞尔道，“这取决于你想问什么。”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欣赏着车内的汤钟佩。

　　少年瘫坐于地，白净的左脸颊蹭了一块灰，像谁往雪团子上摁了个脏手印。

　　他没有看着自己，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矿车外的一切。

　　矿车快速的沿着铁轨一路向前，黑色的矿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蓝溶藻会在他们靠近的时候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再远一些的地方，便是彻底的黑暗。

　　汤钟佩心中的疑问非常的多。

　　比如夏宣彧手中那张最高权限的卡为什么无法打开实验室的操作台。

　　又比如这座实验室的主人是谁。

　　但他知道，眼前的人未必会告诉他这些事情的答案，想了想，只问了个最简单的问题：“刚才那些猴子啊牛啊什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年抿唇，眉心皱着，像一只被主人耍得团团转的，满面困惑的小狗。

　　夏宣彧忍不住凑的稍微近了些，却又在汤钟佩回望过来的瞬间，低头检查着那把等离子手枪。

　　大概是不想打破两人之间难得的平静，他咽了口唾沫，轻声道：“实验体而已。”

　　“实验体？”
　　汤钟佩回忆着认知载入器中的东西。

　　里面的知识虽然距今已有好几百年的时间，但仍给出了些许有用的信息。

　　在很早以前，帝国为了对抗星球的严酷环境，提出了将人类与机械相结合的理念。

　　除了早些时候的外骨骼与可穿戴机器人，他们试图要将真正的的机械移植于人类的身体之中。

　　就像骨折的人需要打钢钉才能让骨头长好，心脏病患者也需要装个起搏器，帮心脏维持正常的跳动节奏，不然心脏说停就停，人就没命了。

　　不过……这还是和汤钟佩认知中的那些东西不太一样。

　　“原本是普通动物，但后来被改造成了半机械生命……”汤钟佩喃喃着自己知道的东西，诧异道，“半机械生命？”

　　夏宣彧笑笑：“你看见它们身体里的金属结构了吧？机械的骨骼，人造肌肉纤维，还有神经传导系统。”

　　汤钟佩感觉有点惊悚：“难怪有一半是骨头来着，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特意的设计……”

　　“所以，那这样岂不是只有半个身体是猴子本身的……剩下一半是机械？”

　　“对，那些家伙通过铁线虫将生物的部分和机械相连，控制它们的中枢神经。”

　　“铁线虫？”汤钟佩看着夏宣彧手中的等离子手枪，明白了其中缘由，“那不是你们这儿的真菌吗？”

　　“准确来说是一种经过改造的菌类。”夏宣彧将枪重新收回腰间，“它们会顺着神经蔓延，接管生物的大脑与脊髓，同时负责连接机械部分和生物部分。”

　　汤钟佩反应过来：“所以等离子枪能打死它们，是因为这枪让里面的菌类死了？”

　　夏宣彧点点头。

　　“原来如此。”
　　汤钟佩恍然大悟，他又想起大厅最后的画面。

　　那些机械猴子拖着半边身体，即使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身体，依旧拼命向前爬行的画面。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那它们还有意识吗？”

　　“有吧……”
　　夏宣彧这一次没有和看向自己的汤钟佩对视，而是偏头看向矿车前方的一片黑暗：“机械结构会维持身体运转，菌类会维持神经活动，所以它们很难真正死亡。”

　　“记忆可能会消失，感知也可能已经混乱……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却依旧有着活下去的本能。”

　　风从隧道深处吹来，汤钟佩打了个哆嗦，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些猴子空洞的眼睛。
　　他搓了搓胳膊，道：“这也太缺德了吧。”

　　夏宣彧看向他：“缺德？”

　　汤钟佩皱眉：“把动物改成那个样子，不死不活地吊着，换谁谁受得了？”

　　“你们这里都没人管的吗？”
　　“什么委员会啊，动物保护协会啊之类的。”

　　夏宣彧没说话，只是静静凝望着他，好像有一点悲伤，又好像有一点怜悯。

　　汤钟佩难得的没有明白夏宣彧这个表情中所蕴含的深意：“这么看我干什么？”

　　“你在可怜他们吗？”

　　“也不尽然吧……汤钟佩感觉有点惶恐，“只是会忍不住想，动物都这样了，要是换成人呢？”

　　夏宣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的背包：“把里面的防寒服拿出来穿上吧。”

　　“啊？”

　　“你不觉得越来越冷了吗？”

　　“……”汤钟佩张了张嘴，他原本还以为是因为夏宣彧讲的这些故事而感到汗毛倒竖，直到看见洞壁上不知何时竟然结了一层霜。

　　这里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下降！

　　汤钟佩忙把防寒服套上。

　　他知道夏宣彧提醒自己穿衣服只是其中一个缘故。

　　每当他遇到不想回答或者难以理解问题时，都会转移话题。

　　但穿衣服的话题显然并不能维持太久。

　　两人之间再次恢复了沉默。

　　*
　　随着隧道里越来越冷，汤钟佩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眼前凝成白雾。

　　夏宣彧坐在另一边，似乎是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新的话题：“我还以为你会更惊讶一点。”

　　汤钟佩斜斜看向对面：“惊讶什么？”
　　他知道夏宣彧指的不是刚才的半机械生命。

　　“气温变化。”

　　汤钟佩经历了刚才的生死时速，疲惫不堪，一放松下来便犯起困来。

　　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这些的，只是道：“我已经不是之前的我了，经历了刚才的种种危机，现在的我内心坚如磐石。”

　　夏宣彧就又笑了起来。

　　汤钟佩缩了缩双脚。
　　他不明白为什么夏宣彧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要说是想对自己做什么，可看起来又没有什么恶意。

　　有点像小孩子看着他钟爱的阿贝贝。

　　他顺着夏宣彧的话问道：“所以，温度为什么会这样？又是你们这里什么奇怪气候导致的吗？”

　　夏宣彧看向远处：“沙漠外面下雪了。”

　　汤钟佩伸手，前方黑暗中飘着的白色的，细碎的粉尘落入他的掌心，冰冰凉凉，快速消散。

　　“雪？”
　　他瞪大眼睛，更多雪花顺着冷风卷进矿道，夹杂着细碎冰晶，在蓝溶藻的折射下，漫天银屑在黑暗里飞舞。

　　他看向夏宣彧：“我们是不是快出去了？”

　　“是啊。”夏宣彧又笑起来，有点狡诈的模样，“都要出去了，好歹开心一些吧。”

　　汤钟佩呼出口白气，故作老成：“除了能危及到生命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我激动了。”

　　“这样啊。”夏宣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身后的矿洞正在爆炸坍塌，你会觉得更刺激一点吗？”

　　汤钟佩终于坐了起来：“什么玩意儿？”

　　“爆炸。”

　　“你怎么不早说？！”他连忙起身回头。

　　身后一片黑暗之中，汤钟佩屏气凝神了半天，真的隐隐约约听见有轰隆隆地声音传来。

　　很快，这低沉的声音便变得越来越大声。

　　汤钟佩惊恐地看向眯眼笑着的夏宣彧，对方道：“你没注意到吗？这里的矿壁和之前那片主要开采的金属矿石区域的颜色不一样。”

　　的确，这里的洞壁并非灰白色的模样，而是黑色的。

　　身后若隐若现的火光中，汤钟佩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迅速反应过来：“是油味儿！”

　　脚下的铁轨剧烈震动起来，身后一连串炮竹般的声音不断向前蔓延。

　　“怎么办？”疲惫感与焦急感让汤钟佩一阵眩晕。

　　“好说。”夏宣彧抓住矿车边缘，一把将汤钟佩的脑袋按下去，同时自己也伏下身体。

　　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浪从身后席卷而来！

　　矿车瞬间加速。

　　哐当！

　　汤钟佩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整辆矿车像被安装了一百个火箭推进器，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推着向前飞驰！

　　“啊啊啊啊啊啊！！！”汤钟佩再一次惨叫起来，眼泪被狂风吹得横飞。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持续不断的轰鸣。

　　直到“嘭！”的一声传来，汤钟佩才在墨蓝色的世界里仰起了头。

　　身后是炽热爆炸形成的滚滚火光，前方却是冰冷刺骨的寒风。

　　漫天风雪，群星璀璨。

　　无数雪花自漆黑夜幕中缓缓落下，远方是一望无际的银白荒原。

　　矿车腾空而起，在飞舞的雪与星光之间，他看见夏宣彧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像这漫天寒冬之中的一个沉默的夏天。

　　轰！！！

　　矿车重重落地。

　　剧烈的撞击吞没了一切，汤钟佩只觉得眼前越来越亮，像是有十万个太阳在他的眼前闪烁。

　　……就要这样死去了么？

　　可他还没有回家，他还要回家……

　　眼前的白色变为黑，汤钟佩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