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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结婚   谢景的 ...

  •   谢景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像悬在一道结痂的伤口上。
      五月十七日那一页的字迹很新,墨水尚未完全渗入纤维,像某种刚刚结痂的伤口。他忽然意识到,这本日记不是他写的——至少不是现在的他写的。那些语气词、那些波浪号、那些"吐泡泡"的幼稚表达,属于一个他已经不认识的人。一个会在江凌笙被凶到愣住时觉得"呆呆好可爱"的人。
      他随时一翻,翻到了三月十七日。
      三月十七日。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惨白变成橘红,久到楼道里传来邻居下班归来的脚步声、钥匙碰撞声、某扇门砰然关上的回响。那些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三月"的玻璃。
      他想起那一天。宁州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疑,那天的阳光却格外慷慨,从出租屋那扇朝西的窗户涌进来,把江凌笙的侧脸照得像某种易碎的神像。他们谁都没说"在一起"三个字,是江凌笙先吻了他,吻完之后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烫得惊人。谢景记得自己笑了,笑得像个终于讨到糖的孩子,然后在心里默默把这一天圈起来,像圈住一个秘密的坐标。
      而现在这个坐标变成了一枚倒刺,扎在时间的肉里。
      他继续往前翻着。后面的他不想看也无心看。
      四月十九日,晴。
      他又一次亲我了^_^,他他他……他,他说我是他养的一只刺猬现在被他养出了脾气挺好!?我会永远是他的刺猬吗?
      四月二十日,小雨。
      今天一直在听淅沥沥的雨声,好烦躁,不过他一直在我身边,他身上好暖哦。好想一直一直这样过着。
      四月二十二日,多云。
      他和我讲了为什么会最求我的原因,是因为那件事。真好这个约定就这样一直保持下去吧。
      四月二十五日,晴。
      今天去了城郊的植物园,他非要拉着我看一种叫"玉蕊花"的树。我说宁州没有玉蕊花,他说以后会有的。他的手掌贴在我后颈上,温度透过衬衫纤维传进来,像某种无声的占有。我假装没注意到,但耳朵一定红了——他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我所有羞于启齿的开关。
      路过温室的时候,玻璃上凝着水珠,把外面的阳光折射成细碎的光斑。他忽然停下来,说:"谢景,你看,我们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鱼缸里。"
      我说:"那你是鱼还是我是鱼?"
      他说:"我是水。"
      我没听懂,但那一刻我觉得,就算永远听不懂也没关系。有些答案不需要被翻译,就像有些温度不需要被命名。
      四月二十六日,多云转雷阵雨。
      他送了我一只陶瓷刺猬,拇指大小,背上插着一根可以拔出来的牙签。他说:"以后你生气就拔它的刺,别拔我的。"
      我把刺猬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发现它根本不会让我生气。真正让我生气的从来都不是他。
      晚上原本是淅淅沥沥的小雨突然变成了雷雨,闪电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我有点害怕便把脸埋在了他颈肩,在静谧的房间中他身上传来一种我无法解释的香,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感觉(他身上好香啊OvO)但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笑一下感觉他好小气闻闻他怎么啦!
      四月二十七日,阴。
      雷声在凌晨三点又滚过屋顶,我惊醒了,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床单还留着凹陷的余温,浴室的灯从门缝底下漏出一道细长的光。我下床光着脚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江凌笙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把剃须刀,刀刃贴着下颌的线条悬停着,像某种危险的测量。
      "做噩梦了?"他没有回头,从镜子里看着我。那面镜子很旧,边角的水银已经剥落,把他的脸分割成几块不完整的碎片。
      我说没有。他笑了一下,把剃须刀搁在台面上,金属与陶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然后他转过身来,把我拉进怀里。他身上还残留着剃须膏薄荷味的凉,但胸膛是烫的。他说:"你撒谎的时候睫毛会抖。"
      我没有反驳。因为确实做了梦。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着,背影越来越小,我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我想追上去,但双脚陷在某种粘稠的液体里,低头一看,是墨水,黑色的、正在凝固的墨水,从走廊尽头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你刚才在做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只是想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我不懂这句话。但那一刻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肋骨下心脏的跳动,急促、沉重,像某种被困在胸腔里的野兽。我没有再问。
      早上他做了早餐,煎蛋的边缘焦了,吐司烤得太硬。我们坐在那张掉漆的小餐桌前,窗外的天色灰得像一块旧抹布。他忽然说:"谢景,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
      "你不会。"我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锐。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深井里一闪而过的光。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乱我的头发:"好,不会。"
      但那天的阴影像某种顽固的污渍,留在了空气的纤维里。我后来才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用"消失"这个词。不是"离开",不是"走",是"消失"——像墨迹被水晕开,像声音被真空吞噬,像某个人从一张照片里被完整地抠出去,不留痕迹。
      四月二十八日,晴。
      他今天反常地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草莓,说是路过水果摊时"被香味绑架了"。草莓很小,颜色深红,蒂部的叶子还沾着水珠。他蹲在厨房水槽边一颗颗清洗,水流声哗啦哗啦,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我坐在餐桌旁看他把草莓摆进一只白瓷盘里,动作认真得像在布置祭坛。然后他抬起头,说:"谢景,过来。"
      我走过去。他拈起一颗草莓递到我嘴边,指尖蹭过我的下唇,凉而湿。我咬下去,甜汁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忽然凑过来,吻掉了沾在我嘴角的一点红。
      "甜的。"他说,眼睛弯成某种危险的弧度。
      我想骂他幼稚,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睫毛照成透明的金色,我能看见每一根细小的、颤动的轮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恐惧——不是害怕他,是害怕这种甜,害怕这种毫无预兆的、近乎暴烈的温柔,害怕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它,依赖它,像植物依赖光。
      晚上他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我借着月光看他的脸,眉骨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嘴唇微微张开时露出的齿尖。我想用手指描摹这些轮廓,想确认它们是真实的、坚固的、不会在一夜之间蒸发的东西。但我没有动。我只是看着,直到月光从床头移到床尾,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这一刻。记住他的呼吸,记住草莓的甜,记住他吻掉我嘴角果汁时睫毛的弧度。记住这一切,因为——
      因为什么?我没有想下去。不敢想下去。
      ……
      他从日记里鲜活的自己中抽出,抬头看去天早已变成黑黢黢的一片抬手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多了。
      剩下的日记谢景不再看去,他简单的将床单换了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不多时呼吸就渐渐平稳下去。
      ……
      “谢景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江凌笙一把将他抱住低头在他颈肩蹭了蹭,“什么日子?”他没有挣扎反而是用手摸了摸江凌笙的头发,很软。
      “明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谢景的手指僵在江凌笙的发间。窗外的月光忽然变得很亮,亮得不真实,像舞台追光灯打在一幕即将落幕的戏剧上。他想说"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结婚",想说"你甚至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但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另一种东西——是草莓的甜,是剃须膏薄荷味的凉,是四月二十五日温室玻璃上那些细碎的光斑。
      "你穿白色好看。"江凌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朦胧的含糊,"我让他们订了那件你上次在橱窗前面看了三分钟的西装。"
      谢景想不起来自己看过什么西装。他想起的却是赫本镇清晨的薄雾,是渡轮汽笛响起时自己攥紧的左手,是海关老太太那句"我似乎见过你"——不是问句,是陈述,像某种宿命的确认。
      "江凌笙。"
      "嗯?"
      "你消失的时候,"谢景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我会不会追出来?"
      怀里的人不动了。月光把江凌笙的睫毛照成透明的金色,和四月二十八日那晚一模一样。谢景数着他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十七的时候,江凌笙忽然收紧了手臂,紧到谢景能听见他肋骨下心脏的跳动,急促、沉重,像某种被困在胸腔里的野兽。
      "我想过的。"江凌笙说。但谢景知道他在撒谎。因为撒谎的时候,他的也睫毛会抖。
      "你根本没想过。"谢景说。这句话不是指责,是陈述,像海关老太太看他的护照,像海水吞没船尾的白色水痕。
      江凌笙抬起头来看他。镜子里那张脸被旧水银分割成不完整的碎片,下颌的线条悬停着某种危险的测量。他说:"谢景,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
      "你不会。"谢景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锐。但这一次他补充了一句,一句在赫本镇的渡轮上、在宁州老城区的楼道里、在翻开三月十七日那页日记时都没有勇气说的话:"你不会,是因为我不允许。不是因为你承诺了。"
      江凌笙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像深井里一掠而过的光,像旧海关大楼底层那盏不肯熄灭的余烬。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乱谢景的头发——这个动作和四月二十七日一模一样,连手指穿过发丝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好,"他说,"不会。"
      “西装你想要什么样式的呢?”
      “白色的你穿黑色的,这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们是一对的。”
      ……
      不知怎么的,时间突然就来的了明天。
      江凌笙拉着他的手,从婚礼大门进来。门口放着一个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他和江凌笙的名字后面写着祝福语还有日期202x年7月18日。左上角和右上角分别摆着些花草很好看。
      婚礼大厅挑高十二米,穹顶是整块手绘的玻璃,正午的阳光穿透彩绘的葡萄藤与天使,在地面投下流动的、碎金般的光斑。谢景站在侧厅的帷幕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的纽扣——那是枚哑光黑的贝壳扣,江凌笙今早亲手给他扣上的,指尖擦过他腕骨时停留了半秒,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紧张?"江凌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黑,领结是暗纹的,只在光线下才能看出是纠缠的藤蔓图案。他没等回答,伸手替谢景理了理领口的白色山茶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没有。"谢景说。但他发现自己的左手又在抖,细微的、从指节深处传来的痉挛。江凌笙握住了它,掌心干燥而温热,拇指按在他突起的指节上,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某种只有他们知道的节拍。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谢景没有仔细看,只瞥见一片模糊的白色椅套和晃动的面孔,像水底晃动的光斑。管风琴的低音从某个角落漫上来,不是常见的婚礼进行曲,而是某种更古老的、近乎庄严的旋律,每个音符都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共振点上,让胸腔跟着嗡嗡震动。
      "走吧。"江凌笙说。他没有挽手臂,而是十指相扣地牵着他,掌心贴得很紧,紧到谢景能感觉对方脉搏的跳动,急促、沉重,和四月二十七日凌晨浴室里那颗被困在肋骨下的野兽一模一样。
      帷幕掀开的瞬间,空气忽然变得浓稠。几百道目光同时聚焦过来,像聚光灯打在一幕即将开幕的戏剧上。谢景听见自己的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响,清脆、规律,和心跳形成某种错拍的复调。江凌笙走在他身侧,步伐比他慢半步,不是落后,是某种保护性的姿态——仿佛随时准备挡在他与这个世界之间。
      红毯两侧的花是白色玉蕊花。谢景愣了一下,想起四月二十五日温室里那些细碎的光斑,想起江凌笙说"宁州没有玉蕊花,以后会有"时手掌贴在他后颈的温度。此刻它们被插在半透明的玻璃瓶里,花枝修长,蕊丝像无数根细小的金色触须,在空调气流中微微颤动。每一张宾客椅的扶手上都缠着同样的花,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近乎冷冽的香气,不是甜,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
      主台背景是一整面 live 绿植墙,蕨类与苔藓交织成深浅的绿,中间嵌着一块磨砂玻璃,上面用激光刻着两行字——不是常见的姓名缩写,而是一句不完整的话:"我是水——"后面留着大片空白,像等待被填写的承诺。
      司仪是个声音低沉的中年男人,没有穿礼服,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亚麻西装,像某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学者。他没有说"新郎新娘",而是说"两位先生",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现象。谢景盯着他开合的嘴唇,发现自己在走神——他在数玉蕊花的蕊丝,数绿植墙上蕨类叶片的锯齿,数穹顶玻璃彩绘里天使翅膀的羽毛数量。
      "接下来请两位新人交换信物。"司仪的激情声音把他拉回现场。
      江凌笙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盒子,丝绒是墨绿色的,像深井里一闪而过的光。打开来,里面是两枚戒指,不是常见的圆环,而是某种不规则的、像被水流冲刷过的形状,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光线下像某种古老的图腾。他拿起其中较小的一枚,托起谢景的左手,动作慢得像在测量某种危险的距离。
      "这枚里面刻了我和你。"江凌笙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戒指滑入指节的瞬间,谢景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金属的凉,是某种被重新连接的感觉,像切断的神经在试图重新生长。他低头看,发现那枚戒指内侧确实刻着一行小字,小到需要凑近才能辨认,但他没有凑近。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从自己口袋里取出另一只盒子——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它一直在那里,像某种被身体记住的惯性。里面是一枚更宽的、同样不规则的戒指,他拿起它,发现自己在抖,左手抖,右手也抖。江凌笙把手伸过来,掌心向上,腕骨突出,像某种等待被命名的地形。
      "刻了什么?"江凌笙问。
      "很重要的东西。"谢景说。他把戒指推上去,推到指根,金属与皮肤贴合的瞬间他收紧了手指,"刻了一句话。"
      "什么?"
      "ЦзянЛиншэн, ялюблютебя."
      江凌笙的睫毛抖了一下。在满厅的寂静中,在管风琴余音的震颤里,在玉蕊花清冽的香气中,这个细微的抖动被无限放大,像某种终于被确认的密码。他笑了,眼睛弯成某种危险的弧度。
      “谢景如果这个时候吻你,算夫妻吻吗?”
      “试试看呢。”
      江凌笙没有回答。他伸手扯住的领结,暗纹的藤蔓在掌心勒出细小的褶皱,然后吻上去——不是仪式性的、供人观赏的吻,是某种带着疼痛的确认,像把一枚倒刺更深地扎进时间的肉里。掌声在身后炸开,像某种遥远的雷鸣,像凌晨三点滚过屋顶的雷声,像渡轮汽笛在晨雾中撕裂的呜咽。
      分开时,江凌笙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金色的光斑,不知是玉蕊花的粉还是穹顶玻璃的碎影。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乱谢景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弧度很温暖。
      梦境开始溶解,谢景恍惚的想着我究竟是恨透了你还是爱惨了你?我分不清。月光变成惨白的日光灯,江凌笙的体温从滚烫变成虚无,谢景感到自己在坠落,穿过三月十七日的阳光、四月二十五日的温室、五月十七日的日记纸页——直到变回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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