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还没过去之前》青君禾

18、第 18 章 燕

　　燕陶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站在赵玎的面前。
　　她微微地往前凑去，直到整个人都快要贴在他的脸上。

　　月光明亮，洒在他们近乎相贴的面颊。
　　他们二人此刻离得如此之近，赵玎那贴在脸侧的碎发，琥珀色的眼眸，泛着苍白的嘴唇……燕陶和他离得如此之近。

　　只要微微地抬一下头，她便能轻而易举地贴上他的嘴唇。
　　如同梦中的场景一般。

　　燕陶却下意识往后缩了回去，执拗地盯着他看向她的眼神，想要从中找到一个她想要看到的表情，却只是枉然。

　　赵玎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
　　似乎燕陶抬起头还是往后缩回，对于他并没有意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燕陶最为熟悉不过的纵容，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闹着别扭的孩子。
　　和过去的那么多年一模一样。

　　又是这样，
　　还是这样。

　　连着几天商务加着训练赛带来的劳累一下子涌现了上来，燕陶感觉到胃中一阵翻滚，反胃感顺着肠道涌向喉间。

　　她想要咳嗽，可又咳嗽不出。
　　就像她喜欢着面前的这个人，却只能压在心底。

　　燕陶绷紧脸，用力地抿着唇，将所有的不适都狠狠地压回身体中，不显露片刻。

　　他望着她的眼神一如既往，温柔中带着宠溺，疑惑中却又带着纵容。
　　燕陶闭上眼睛，呼出一口长气。

　　然后她睁开眼，再次向前一步，右手猛地向前抓去，攥着身前人的衣领，将他拖在自己的面前。
　　此刻燕陶与赵玎鼻尖贴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彼此呼出的气息洒到各自的脸上，四目相对，燕陶没有再次后退，她静静地看着赵玎，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动作。

　　赵玎后仰一步，神情却不见任何波动，他眼神温柔地伸出手，却不是从燕陶的手中抽出衣领，而是落在了她的唇边，挑起几根被夜风吹起飞入她唇角中的发丝。

　　燕陶听着他用自十八岁后，她最为讨厌的语气开口：
　　“我知道。”他说，“你已经长大了。”

　　燕陶听见那场迟来的雨声落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赵玎的嘴巴一张一合，她下意识攥紧放在衣兜中的右手，再剧烈不过的疼痛也无法让她松手。
　　她听着他的声音透过记忆中迟来的雨声，落在她的耳边。

　　“燕陶，”他的声音很低，语气温柔到近乎恳求，“是我自己想要陪你过完这个生日的。”
　　他藏在礼物盒子之后的手指，泛着白，微微颤抖。

　　燕陶微垂下眼，静静地听着他说：
　　“我不想这次再缺席你的生日了。”
　　“好不好？”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燕陶想不明白。
　　她和赵玎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们怎么就成为现在这样了呢？

　　就像赵玎问她的那句一般，怎么就变成生疏的需要称呼彼此为“赵哥”和“言桃”的关系呢？

　　反胃感又随之涌上来，燕陶抬头仰望着头顶这盏月亮，和很多年前与赵玎坐在屋檐下看到的一般明亮。
　　只是那时候，除去明月，她还能看见许多颗星星，而如今，却看不见了。

　　燕陶收回视线，落在赵玎身上，语气也同样很轻：“可你已经缺席一次了，不是吗？”
　　“再缺席一次又怎么样呢？”

　　赵玎脸上那不变的纵容终于有所变化，燕陶见到他的眼神颤抖，似是不可置信，又似仍在恳求。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不一样的。”

　　燕陶看见一滴泪落下，他终于脱离那个云淡风轻的表皮，落下一滴泪坠在礼物盒上。

　　“是不一样的，”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燕陶，是不一样的……”
　　“缺席了一次，所以才不能再次缺席。”

　　“你相信我，我不会再次缺席了。”
　　“你相信我。”

　　夜风吹过，吹起闷青色的长发，飘向燕陶的手心。

　　她轻笑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指尖的细发，后退一步，与他回到一个正常社交的距离。
　　相信他啊。
　　她静静看向赵玎有些泛红的眼眶。

　　她当然相信他。
　　他自然会做到。

　　只要是赵玎答应过她的话，他基本上都会做到。
　　从燕陶十四岁遇见赵玎，到如今的二十岁，这么多年，他也就只是缺席了她的十九岁生日和违背了那么一句话而已。

　　可是，他究竟把她当作什么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燕陶很久很久，困扰到她现在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燕陶真想狠狠地趴在赵玎的脸上啊，她多么想要质问他，你究竟把我当作什么啊。

　　我是你的什么人啊？
　　我是你的什么人啊！

　　是你口中念着的妹妹吗？
　　把全身上下包括手机里仅有一千四百七十一块钱都留给她，只给自己留下二十块的坐车钱；知道她没有过过生日时，骑着小电驴带着她跑遍几条街只为找到一个符合她想象中的蛋糕；得知她过年没有地方去，便每一年都带着她一起回家过年……
　　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喜欢的歌手明星，记得她来生理期的日期，记得她随口一提的某句话……

　　这些真的只是妹妹吗？
　　你对我真的只是你口中说的妹妹吗？

　　又会有谁对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这么好啊？

　　燕陶痛苦不堪。
　　她真想要质问他，将所有的一切都扔在他的面前，从十四岁的初见讲述到十八岁时的生日，他真的不喜欢她吗？
　　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喜欢？哪怕是一句喜欢过？

　　可她又实在是清楚，在赵玎的心中她只是个妹妹。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难堪的不甘。
　　她能看到赵玎望着她的视线，温柔中带着纵容，却始终不带着丝毫情欲。

　　她曾见过赵玎和张予涵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两个人彼此对视，笑意浮现在脸上。
　　她也见到过前任射手苏行在月色下望向自己的眼神，缠绵而又深情，里面缀满星光。

　　于是燕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又向着后面了一步，和他之间的距离又远了一步。燕陶叹了口气，向着眼前的人摊开手：
　　“那便给我吧。”

　　“什么？”
　　似乎是没有料想到，赵玎的神色染上了几分怔愣，他仰望着站在高处的女孩。

　　“不是要给我过生日吗？礼物……”燕陶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单薄的外套和有些红的手上，咬了咬牙，还是开口道：
　　“还有蛋糕。”
　　“过生日没有蛋糕吗？”

　　她微微垂着头，神情倔强又充满着孩子气，发布命令却犹如公主般高傲。
　　于是赵玎低下头，听从公主的命令。

　　他说：“好。”
　　“我现在就去准备。”

　　……

　　【林奚：然后他就真的去买蛋糕了？】

　　林奚再一条消息发来的时候，燕陶正坐在离刚刚路口不远的咖啡馆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子上敲击。

　　【林奚：凌晨四点，现在这个时间，你那边应该也不会有开着的蛋糕店吧。他去哪里买蛋糕啊？】
　　林奚的消息还在不间断地发过来，除了开始几句生日祝福外，在知道赵玎来接她之后，几乎全变成了对于接下来发展的好奇。

　　燕陶端起桌子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看到林奚不间断发来的消息后顿了下，细长的指尖在键盘上敲打。

　　【燕陶：不知道。】
　　【燕陶：他只说让我在咖啡店喝点热的暖暖身体，他等会就来。】

　　【林奚：唉。】
　　【林奚：倒也是他的性子。】
　　【林奚：桃桃……】

　　对面似乎有些犹豫，过了半分钟，才又发来消息。
　　【林奚：桃桃，那你又是怎么想的？】
　　对于赵玎，你究竟怎么想？

　　是怎么想的？
　　燕陶在这行字上盯了很久，似乎面前已经浮现出好友说这句的语气。

　　和十八岁时林奚知道她没有被留在Wy，而是被CK拍卖过去、和知道她被压在CK的替补席上，一场上场机会也没有、和知道她要去当时除了传言说有新资本入场外，其他什么都没有的倒数战队WL试训……和这些时刻时一模一样。
　　那时，林奚也是这样，温柔而又担忧地问她：
　　你是怎么想的？

　　她是怎么想的？
　　燕陶盯着在水杯中飘飘扬扬的柠檬絮状物，扯起了个有些茫然的笑容。
　　她也不知道。

　　十八岁被Wy放弃，选秀大会上落座在CK的席位上时，看着当时Wy的位置，她想她要在CK里打出令人惊叹的好成绩，让Wy后悔将她放出去。

　　被压在替补席，只能看着手法下降凭着人气赖在赛场上的中路首发时，她想如果给她一个上场的机会，她会狠狠地抓住它，一战成名，成为她最好的跳板。

　　收到WL战队试训机会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她想她要赌一把，赌一把这传言有新资本进入的WL，会是她新的机会，她要抓紧一切时间、机会向着前方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可是，对于赵玎，燕陶不知道。
　　他伸出手将她从那条黑暗的小路上拉扯出来，带着她走上了一条光辉而又灿烂的道路。

　　她曾经以为那就是喜欢，可后来她知道那只是一种可怜。
　　她遇见赵玎时，实在是太过狼狈。
　　而他又实在是个很好的人，可怜她这个狼狈至极的可笑鬼，凭着一股善心，将这个可怜人的一切都背负在自己的身上。

　　可是那是可怜，可怜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