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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两江粮案(九) 陆家    ...


  •   两天后,晋州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朱月棠裹着狐裘站在廊下,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她手里捧着个珐琅手炉,炉身上绘着白牡丹——这是谢倦昨日才送给她的。

      “怎么站在风口?”谢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一件大氅就披在了她肩上,“当心着凉。”

      朱月棠转身,看见他发梢还沾着雪粒,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

      “不是说去城南查账,要晚些回来么?”她问。

      谢倦笑着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却并不回答问题:“路过李记,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纸包打开,栗子还冒着热气,香甜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朱月棠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却被他躲开。

      “这样,你背一背秦少游的鹊桥仙,背对了我就给你。”

      “……银汉迢迢暗渡……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朱月棠嘟起嘴,突然伸手去抢栗子,“后面的不记得了!”

      谢倦大笑,将栗子递给她:“慢慢吃,别噎着。”说着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配这个桂花蜜,更香。”

      朱月棠剥开一颗栗子,蘸了点蜜送入口中,甜香顿时在唇齿间蔓延。她满足地眯起眼,却见谢倦正望着她出神。

      “看什么?”她问。

      谢倦伸手,拇指擦过她唇角:“沾到蜜了。”说着将拇指放入自己口中,笑道,“果然很甜。”

      朱月棠顿时红了脸,作势要打他。文鹤舟笑着躲开,却不小心撞到了廊下的梅枝。积雪簌簌落下,洒了两人一身。

      “哎呀!”朱月棠惊叫一声,手炉差点脱手。

      谢倦连忙接住,却因动作太大,自己的玉佩勾住了她的衣带。两人一时动弹不得,面面相觑。

      “你......”朱月棠气鼓鼓地瞪他。

      谢倦却突然凑近,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这样就不冷了。”

      梅香幽幽,雪落无声。远处传来丫鬟们的笑声,又很快远去。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这一廊的梅花与雪。

      朱月棠从梦中醒来,蹑手歇脚地走出暖阁。

      月夜。枕霞阁畔九曲回廊,水中尚未结冰,波光仍旧微微荡漾。

      准备入睡的陈茗是被朱月棠从被窝里拉出来的。看对方那架势,像是要在水边吟诗百回。

      朱月棠眸中流露出怅然:“我知道你的,早就知道。我和谢倦早年相识,家父有意与谢家结亲。谢家志在四方,谢夫人早早就看中几家京城贵女,只是几番蹉跎,机会又轮到了我而已。”

      陈茗默然不语。

      “你呢,当年为什么不选谢倦?”朱月棠单手把住栏杆,侧身而立,想从陈茗这里问一个答案。

      “……他并不钟情于我。”陈茗思索再三,只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朱月棠听了这话,更多一分苦笑:“我早该知道的……”

      “至于今日……”陈茗眸光内敛,隔着月色对朱月棠遥遥一笑,“不重要了。”

      朱月棠收回笑容,若有所思。

      几日后,朱月棠离了谢家,行踪莫知。

      谢倦知道这件事后,终是松了一口气。

      表面上,他爱慕朱月棠心切,如今情场失意,谢夫人也不敢立刻催他再寻佳人。至于背地里,谢大公子要的是一生自在畅快。

      “谢如许,今儿是怎么了?你不是不想成亲吗?”陈茗走到他身旁坐下,见他不理睬自己的俏皮话,忙道,“你少喝点,这酒烈。”

      “不知道,就是有些难过,”谢倦抬头,眼中已有几分醉意:“陈茗……你说,人为什么要成亲?”

      “为什么要成亲……”被谢倦这么一问,陈茗也答不上来。

      “成亲、生子、儿孙满堂,好像大家都是这样的。”谢倦闷闷不乐,“可我一想起这样的日子就觉得无聊,你说,人这大好时光,不就应该走南闯北,仗剑天涯吗?”

      “仗剑天涯,你当自己是李太白啊?”陈茗笑道,转念一想,她又笑不出来了。

      不得不说,谢倦的话说得在理。从前帮助孟观澜和张妙娘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从天而降的神仙,可她本也是凡人。

      “从小我娘就说我不似族中兄弟有出息,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文不成武不就的。”谢倦摇晃着手中酒瓶,轻声叹气。

      “这次风月司放假,想着回家多玩两天。结果呢?我娘听说我五堂哥要成亲了,每天给我念叨一百遍,让我相看去,也不知道该寻个什么借口躲掉……”

      “喂,你真的是我平时认识的那个谢倦吗?”陈茗在他耳边喊,“别这么丧气啊,这不是逃过一劫吗?”

      想起粮案一事,陈茗思索再三道:“不是你建议我出去散心吗?我明年二月底要去徽州,你既和陆令蝶相熟,带我去做客呀。”

      谢倦倒比陈茗想象中更加敏锐:“陆家,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上次暗杀的事……”

      “我也不知道,咱们两个偷偷走,就当去看个热闹!”

      “行!没问题!”谢倦答应得爽快,脸上再度浮现他往日的笑容。

      二月。

      陆令蝶斜卧在花廊的长椅上,浅碧色纱裙随着她斜卧的姿势倾泻而下,一双纤长的腿随意交叠着,隐约露出一节细腻的脚踝。脚踝上戴着一条碧玺珠子串成的细链,十二颗翡翠色的珠子在半斜的午后阳光中光晕流转。

      她生来绝色。

      那张脸像是被上天精心雕琢过一般,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鼻梁高挺秀气,唇若点朱,即便不施脂粉也自嫣红如花。

      最动人的是她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更显得脖颈修长如天鹅。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巧的珍珠,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刚刚过去了元宵节。

      而她的客人,还没有到。

      算算日子,也该来了。

      “翠心,去拿点果子来。记着,要岭南的荔枝,冰镇过的,但别太冰,免得失了甜味。剥好盛在琉璃盏里,一颗颗要完整,不许破皮。”

      “再配些西域的葡萄,紫皮无籽的那种,洗净后用细纱布拭干水珠,一粒粒摆在白玉盘上。”

      她忽而想起什么,指尖轻抬:“对了,前儿庄子上送来的蜜瓜,挑个甜的,去皮切作月牙状,边上放一小碟桂花蜜,桂花蜜要去年秋天收的那几罐。”

      翠心正要退下,又被叫住:“等等,再拿一盘松子糖,我吃来打发时间。”

      翠心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那松子糖……府里好像没有现成的了。”

      陆令蝶轻轻“啧”了一声,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就现炒啊,难不成要我教你?”

      翠心慌忙低头:“奴婢这就去。”

      陆令蝶满意地收回目光,唇角微弯。

      她的客人,最好别让她等太久。

      陈茗和谢倦的船在二月二十二悄然抵达。

      陈茗在谢家新得了不少料子和成衣。如今这一身,实在是妙不可言。

      杏色绫罗交领的襦裙外罩着天青色越州轻容纱褙子,衣料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褙子领缘与袖口以银线掺琥珀色丝线绣着缠枝忍冬纹,针脚细密如画。

      下着黛青色百迭裙,十九道褶裥随着步伐逐一舒展,裙摆内衬月白色绸里,莲步轻移时黛青与月白交叠,如夜云掠月。腰间束着秋香色蹀躞带,悬一枚玉镂雕香囊,镂空处透出缕缕沉水香的香气。

      肩披一条雪灰狐裘,毛锋银亮,领口暗结珊瑚豆扣,既挡早春河风,又不掩一身清雅气度。

      这次她算是要陪江行之来见徽州一带的商首,所以要打扮得雅致些。珊瑚也好银线也罢,都是比照着三品官眷的礼制。

      谢倦就要显得随意许多。他的任务只是以陆令蝶朋友的身份来凑热闹。

      他穿着件靛青色窄袖圆领袍,衣料是上好的吴罗,却故意选了个最不起眼的素面。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条旧皮革带,带扣倒是精工打造的鎏金虎头。

      下着驼色合裆裤,裤脚随意地扎在皮靴里。外罩件半旧不新的鸦青色半臂,肘部已经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只能隐约看出是蜀锦的质地。

      头发只用根皮绳草草束起,额前还散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

      “你说这江大人不会忘了这回事吧。他身兼多职,忘了也不是没可能,要说查案,尹翀他爹那个皇城司使也能查啊……”谢倦已经在半个时辰内换了无数种姿势,试图在船上好好蹲着。

      陈茗也渐渐等得没耐心,这才想起来:“其实他来不来是不是也不要紧?你是陆令蝶的朋友,我是她亲笔所邀,咱们直接上陆家去多好呢?”

      “说得也是啊!”谢倦赞许地点点头,“我们就当是来做客,大不了吃好喝好打道回府嘛。”

      “就是这个意思。”

      二人一起下船,陈茗刚踏上码头青石板,便觉一阵裹着花香的暖风拂面而来。二月末的江北已有了几分春意,岸边垂柳抽出嫩黄新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两江粮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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