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风月与君同》一只竹子精

63、快乐的暑假生活（二） 女官

　　“小娘子喜欢豪侠类的诗篇？可读过结客少年行一类的诗篇？”

　　“自然读过。”陈茗点头。

　　赵予衡面上欣喜:“小娘子觉得哪篇最好？”

　　“……要我说，合该是虞世南的那篇‘韩魏多奇节，倜傥遗声利，共矜然诺心，各负纵横志’。”

　　“小娘子果然妙人。”赵予衡笑道，“等下诗会，想你定能进入前三。”

　　“进不进的，还不好说，我这里先祝郡公拔得头筹啦。”说到这里，陈茗想起陈蓉，“不知郡公可记得我身边坐的粉衣娘子？”

　　陈茗几乎下意识的，觉得陈蓉要是嫁个好人家就好了。

　　“有印象，那人也颇有才学。”赵予衡点头。

　　二人说话间，忽然听人嚷嚷起来。

　　“董必胜！你干什么要请张小娘子来！你不知道她已经跟我订亲了吗！”

　　是一个年轻的男声。

　　“你嚷什么！本姑娘的诗会，不许闲杂人打扰！”红衣少女气势汹汹。

　　“谁不知道你这诗会无非是给孤男介绍寡女，给寡女介绍孤男的！光天化日，亏你是个将军的女儿，也不害臊的！”

　　“你说什么呢！”董必胜俏脸涨得通红。

　　她是将门千金，哪里能在口舌上讨到好处？

　　“我说错了吗？我看你啊，就是个只会舞枪弄棒的母老虎，担心自己嫁不出去，所以才在这里瞎折腾吧！”

　　男声越发地拔高了。

　　陈茗隔着重重锦屏，只能隐约看清男子身量高而肥硕，盛气凌人。孟观澜在此时跑到她身边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陈茗，这是怎么了？”

　　陈茗看孟观澜脸色不好，知道她是想起了自身的遭遇，当下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膀。

　　“你要是还是个聪明的姑娘家，就赶紧给我把张小娘子叫出来，我也不跟她算账，还是愿意把她娶进门的！”

　　“你你你！妙娘她可有才了，她好不容易才比试到现在的！”

　　陈茗不住地扶额，董必胜看来是吵不赢这一架了。

　　“你什么你！有才有什么用？有才能当进士吗？马上就要进我家门了，谁允许她在这里胡闹？”

　　“她还没嫁给你呢！”

　　“合了八字下了聘礼就是我家的人了，老子不同意她敢违抗夫令？”

　　陈茗拔腿就要冲过去。

　　欺人太甚！

　　然而，有人赶在她前面开了口。

　　“我朝崇尚诗文雅集，京中蔚然成风，衙内这话是在打圣上和圣人的脸吗？”

　　圣上指的是陛下，圣人则指皇后。

　　说话的正是周掌言。

　　“女史大人，我来领自家夫人回去，没有什么不妥吧。”

　　男声不耐烦地压低了些。

　　“张小娘子待字闺中，纵然定了亲，也由不得你在此胡闹。”周掌言言辞灼灼，带着不容辩驳的口吻。

　　“你一介内宫女官，几品？可知道我父亲是谁？”

　　陈茗以为有郭南一个“你知道我爹是谁吗”的人就已经很离谱了。

　　“我想当朝达官显贵，自然不会放自家儿郎在外面胡言乱语。”

　　周掌言一贯是见过世面的，怎会被轻易唬了去。

　　“自古地方官不如京官，京官不如朝官，衙内，你也知道我是在圣人面前伺候的，不怕我去告你一状？”周掌言不慌不慢，继续说道。

　　“你！这样，我来见张小娘子一面总可以吧。”

　　“别，衙内方才不是说了，此处是腌臜之地，若是污了衙内的足，可就不好了。”

　　众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

　　隋衙内气愤不已，顿足而去。

　　陈茗偏头看了一眼张小娘子。

　　小姑娘裹在浅黄色的衣裙里，静静地，一言不发。

　　陈茗心里激起千层涟漪。她身在高处，够得到天际流云，却忽略了那些站在低洼之地的女子的处境。

　　方才隋衙内那几句腌臜话砸下来时，她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不也正说明她在下意识逃避这种环境吗？

　　众人回到席间就坐。

　　也不知怎么的，陈茗接下来两局比试有些分神。分神不要紧，但她心里想着东西又光顾着答题，导致答得好的实在太多了，这一不小心就进了终局。

　　终局只有张小娘子、董必胜、陈茗、陈蓉、孟观澜、尹翀、赵予衡、陆臻共八人。

　　“三妹，你刚才找周掌言干什么去了？”陈茗瞅空低声问道。

　　“我……本来想向她请教一些问题，你知道，平日在家，母亲都不许我和老师多说话。”陈蓉嗫嚅道。

　　“但是，我改主意了。”陈蓉语气一转。

　　“什么主意？觉得周掌言方才表现得太霸气，想要恭维她几句？”陈茗玩笑道。

　　“不是，是我也想当女官。”

　　陈茗一惊，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妹妹，还有这般魄力。

　　即使只是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世上想闯出一番天地的女子绝不止她一个。

　　“她说，我首先得在这终局上拔得头筹才行。入宫当女官，如若没有什么诗会魁首的头衔只怕也难。”陈蓉压低嗓音。

　　京中闺秀大多才华横溢，入宫为女官总要在琴棋书画上争得人先。譬如通晓诗词的，必得先拔诗会的头筹，再由女官推荐参加当年的女官选考，最后就是在自己目标的官位上得到负责人的认可。

　　“内宫女官职位，你看上哪一席了？”

　　宫中女官，无非是六局一司。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还有……

　　“宫正司。”

　　陈茗手里正拿着瓷杯准备品一品刚摆上来的武夷肉桂，就被这三个字吓得差点烫着自己。

　　宫正司，负责处理六局纠纷，若有大事可直接呈报皇帝。文宗时期，别说内宫，就是朝堂之上也有女官的身影。当时名声显赫的刑部司门令使魏沅、礼部郎中顾越娘都是从内宫宫正司女官里提拔上去的，一时天下女子都有争先入朝之意。

　　只是后来女子入朝一事渐渐地都禁了，但这宫正司仍旧是风光无两之地，多少世家千金挤破了脑袋都想求一次入试的机会，其中难度，绝不是其他六局可比。

　　六局各自下辖四司，总共二十四司，名额也多。可这宫正司独立六局之外，下无所辖，每年几乎连招人的名额都没有。就算是有，也是从六局的人里提拔，所以，女官选考，宫正司也不在其中。

　　与风月司这种可以凭实力进的不同，关系、运气、才学缺一不可。

　　这可难了，陈茗心里嘀咕着，那边周女史又发话了。

　　“这终局么，是请诸位才女来解诗。每个人品诗，都有每个人的想法，只要能写出自己心中所思所想，那么也就不枉费这一轮了。”周掌言说着，就叫人拿上一卷画来。

　　画上是晴天白云，落英缤纷。用笔像是狼毫，画工技法简单，不像是名家所作。所用半熟宣倒是名贵的金花笺，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这花……倒像是六月青。”

　　前朝学子，每逢科举落第便会在京郊一处叫做盛景堂的地方聚会饮酒，抒写感悟和心愿，以求来年登科。这盛景堂周围所种都是六月青。

　　此花除了冬天外三季盛开，宛如六瓣樱花，娇粉惹人。可偏偏到了六七八月的盛夏，就会变成绿色，别样夺目。而花的枝干清俊枯瘦，又很符合文人的气质，所以格外受到追捧。

　　百年转眼而过，前朝灭亡，盛景堂也早已被拆毁，但这片六月青的花林得益于文人雅士的保护，今时今日仍旧盛开在京郊一处。

　　陈茗从前也常去京郊散心，可这画上的六月青却与京郊一地的不大相同。

　　“敢问周掌言，这画出自何处啊？”

　　周掌言看了看问话的陈茗，见她与刚才和自己说话的陈蓉相貌有几分相似，就知道她也是襄王府的姑娘：“陈二娘子，这画是我偶然所得。贵人之笔，不便透露。”

　　贵人？不便透露？难不成是宫里的哪位娘娘？陈茗心里一连几个问号。

　　“那这六月青，开在何处啊？”董必胜问道。

　　陈茗观察在座的人，尹翀还是那副不三不四的样子。倒是那个安康郡公赵予衡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了，大家都开始写吧。”

　　八人写完之后，周女史把纸收起：“董家的诗会在京中也是颇有名气的，这些解析我还要带回去细评一番。”

　　众人将要散场，董必胜陪着母亲送客。一场诗会下来，早几轮被淘汰的姑娘郎君们反倒是在侧席那边相谈甚欢，想来许多人来此本也不是冲着诗会的名头来的。

　　只是董家家大，名声又好，请人参会也不只看门第高下，一般官宦人家子弟想要见到高门大户也是容易的。

　　“等一下！尹翀，我有话要问你。”眼见尹翀就要坐马车离开，陈茗在门口拦住了他。

　　“哎呀云山……清嘉姑娘，什么事呀？莫非是看上……呸呸呸。”尹翀满脸是笑，“有什么想打听的，直说吧。”

　　“我问你，那安康郡公……”

　　“哎我就说你们肯定都打这郡公爷的主意嘛，仪表堂堂，家世又好，呃你想问什么？”看着陈茗越发不快的神色，尹恪慌忙打住。

　　“我想问他有没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

　　“哦懂了，想要偶遇！”尹翀看看左右两边，压低声音，毫不在意陈茗飞过来的两个大白眼，“那倒……不是很清楚。他喜欢去的地方好像还挺多，什么坐船呀，逛花园啊……还有什么？我听说他好像很喜欢近山城的一处园林，嗯嗯，还有妙音坊的清音，小十字的……烩羊腿儿！”

　　陈茗忍住了想要扇出去的巴掌。

　　“尹公子，你这人说话办事，还是应该对得起自己的姓名比较好！”

　　尹翀嘿嘿一笑，也不理睬:“那我先走了。”

　　他转头忽然瞟见不远处，一辆高头马车正在等着什么人。

　　“这隋衙内还没走啊。”尹翀啧了一声，他认得隋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