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消失的铁衣宗(八) 引狼出洞 ...
-
陈茗开始往上拉绳子。她的腰腹发力,双腿蹬住井沿,一寸一寸地把绳索往上收。陆臻攀着井壁借力,动作配合得很好,不多时已经升到了井口边缘。
陈茗赶紧伸手把他拽上来,两个人在井沿边坐下,大喘了几口气。陆臻解开油布包的系口,里面是一叠用桐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页,纸页数目不少,零件尺寸、金属配比、淬火流程,甚至还有几页手绘的成品效果图。
陈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机簧结构,却也她能感觉到纸页上的温度。
“这就是整个惊风谱中最宝贝的那个暗器。”陆臻坐在她旁边,侧过头来翻看,“这个机簧结构设计得十分精巧,连发十二枚暗器,每枚的轨道都不重叠。我以前在工部的旧档里见过类似的思路,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完整的图纸。”
“能造出来吗?”陈茗关切道。
陆臻把其中一张图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能,但是需要一段时间,还需要合适的材料。西北这边的铁质偏脆,做不了那种细簧片。如果要用图纸里的标准来做,至少得从江南调一批百炼钢过来。”他看着陈茗眼中逐渐浮现的有些焦虑又充满期冀的眼神,顿了一下,“但如果只是做几个样品来证明这张图纸的价值,我手头的材料就够。”
陈茗也不敢给他太多压力,把布袋重新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远处,谢倦他们的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了。
“那就先做样品。做出来,让孙孚自己找上门来。”
谢倦把马拴在篱笆上,走过来看了一眼井台上的布袋,没多问,只是看了看陈茗和陆臻的表情,就知道东西没问题。孟观澜牵着马走在最后,肩上挎着药箱,她路过阿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把阿檀肩上沾的一片枯叶拈走了,什么话也没说。
几个人没有在田庄久留,总图交由陈茗随身携带。杨不关把惊风铃交给阿檀时被她拒绝了:“我是掌门看着长大的,留着这惊风铃虽然可以睹物思人,但终究是伤心,你帮了我,这东西就留给你们吧。”
当天晚上,盛安客栈后院库房里的油灯亮到了深夜。陆臻把那叠总图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在纸上画了十好几页的零件清单和工序备注。谢倦蹲在门口磨一把新买的小锉刀,一边磨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被灯火和夜色压得很低。
凉州城西有一片废弃的练武场,挨着附近的铁铺一条街。这里原是铁衣宗弟子下沙山后租来落脚的地方,宗门散了之后就一直空着。院墙塌了半面,地上铺的砖被撬走了好几块,留下几处深浅不一的坑洼。
陈茗独自一人站在那片练武场中央,面前摆着一只木匣。如果见的人有什么问题,也是她挡在前面。
木匣不大,大约一尺见方,表面没什么漆,就是普通的桐木料子,边角用铜皮包了,虽然简陋,但看着结实。匣盖开着,里面铺了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只做好的惊风暗器机簧。
这是陆臻连夜赶出来的样品。他用了两天时间,把随身带的几块精铁和铜料熔了又锤,锤了又锉,总算按照总图上最基础的一枚弹簧机匣的尺寸做了一个实物。
大小不过巴掌,厚度两指,透过侧面镂空的铜片能看到里面密密匝匝的齿轮和簧片。边角还没做完精磨,留有细小的锉痕,但好在结构完整,手指拨动机匣侧面的拨钮,即能听见里面齿轮咬合的细密声响。
陈茗等了不多时,等来了一个穿灰袍的老头。樊掌柜托本地一个贩马的老杨伯找来的,说是城里最大的一家铁铺的东家,姓方,年轻时跟军械打过十几年交道。老方头在凉州地面上有几分面子,也认得几个铁衣宗旧人。
此刻他把木匣上的机簧拿起来看了又看,又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小的放大镜凑近了看里面的齿轮咬合,端详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把机簧放回匣子里,抬起头来,苍老的眼睛里泛起精光:“这东西,谁做的?”
“我朋友。”陈茗说,“您觉得怎么样?”
“做得挺好。”他说,“好到不像是凉州地面上能有的手艺。就是材料不大好,若是用了上好的精铁再多几日功夫,那就不一般了。”
说到这里,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目光又落回那只机簧上:“如果你是想把这东西出手,我劝你换个路子。凉州城里识货的人不多,但专门在找这个东西的人,可不少。”
陈茗心里微微一动:“什么人在找?”
老方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那只木匣的盖子合上了,推到陈茗面前:“后街有一家茶馆,叫‘满庭芳’,我平日里和人交易成货都是在那里。明天下午申时到酉时,有一个穿黑绸衫的客人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你带着这东西去,他会来找你。”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多停留,拱了拱手准备要走,又嘱咐道:“近期看样子都在,不过也不保证每天都来,你可以先露露脸。”
待到对方走了谢倦从野枸杞丛后面绕出来,拍了拍袖子上沾的草籽:“怎么样,靠谱吗?”
“老方头是杨伯介绍来的。”陈茗把木匣拿起来,“杨伯欠樊掌柜一个人情,应该不会往坑里推我们。”
“那后天申时,我去满庭芳对面坐着。”谢倦说,“你进去喝茶,我替你盯着门口。”
陈茗点了点头:“嗯,若是军方或者铁衣宗的人,恐是要动手。咱们几个中,只有你我武艺还行,一切小心为上,叫陆臻躲好了。”
谢倦知道她话里的意思,要是让一些狼子野心的人知道陆臻有这等手艺,不知有多少麻烦事会找上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幸好这本事长在陆臻身上,人身安全还不用太过担心。只是陆臻毕竟没有太多自保的能力,原先也没怎么研究过武器类的机关,好在陈茗已经催他补上这方面用来保护他自己了。
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西边漫过来,陈茗心想,该结束了。
申时。
满庭芳茶馆的铺面不大,门脸缩在凉州后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几只粗陶茶碗码在柜台上,旁边搁着一只铁皮茶壶,壶嘴正往外冒热气,两个穿灰布围裙的伙计靠在柜台后面打盹。
陈茗进来之前希望这里没什么客人,这样方便她隐藏,也方便她谈事,事实证明人确实不多。一个拉骆驼的老汉坐在角落里吃干馍,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对着窗户发呆,还有一张靠窗的桌前坐着一个穿黑绸衫的男人。
陈茗和街对面的谢倦对视一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黑绸衫男人对面坐下来,把桐木匣子放在桌上。
“老方头说有人要看货。”
男人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方正,颧骨高而平,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淡。
陈茗通过惊风铃见过孙孚,她很确信对面不是孙孚本人。
男人的目光在陈茗脸上掠过,直接落在那只木匣上:“打开。”
只这么一句话,陈茗听得他内力非凡,心中警铃大作。她把匣盖掀开,暗红色绒布上那只巴掌大的机簧显露出来,侧面镂空的铜片在茶馆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男人的目光在机簧上停了很久,试图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谁做的?”
“我朋友。”陈茗还是报以一样的答案。
“图纸哪来的?”
陈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匣盖合上,把木匣迅速推回自己面前:“你是孙孚?”
她明知故问。
男人的目光终于从木匣上抬起来,落在陈茗脸上。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棕色,看人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你知道孙孚?”
“知道。”陈茗说,“他找了这东西半年了。凉州城里很多人都在替他打听,我知道不奇怪。”
话一出口陈茗就知道自己失言了,重复解释显得她心虚。
男人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你找他干什么?”
“自然是卖货。”陈茗说,她打着老方头的名头来,说是卖货没什么问题,“听说他出价很高。”
男人把茶碗放到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身体微微向前倾:“货是好货,但你知道这货的来路不正。凉州城里但凡有点眼力的,都不敢接。”
好了,别说他们不敢接货,陈茗也不会接话了。
在这种老油条面前,她实实在在是个生瓜蛋子。如何装得镇定自若还能悄无声息的把话题引开?
陈茗在脑海里飞速盘算,她决定就坡下驴:“所以我不找他们。我找你。”
“为什么?”
陈茗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因为你要找的不只是货。你要找的是做货的人。”
天哪!她怎么就把陆臻卖了!没办法没办法,说一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