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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消失的铁衣宗(六) 瞎猫找耗子 ...


  •   “看样子不是单发的机关,”杨不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里面有一组排列好的箭匣,大概可以连续发射四五轮。但我们只触发了一次,还是要小心。”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谢倦手里那卷卷轴上:“你那个卷轴,借我看看。”

      谢倦把卷轴递过去。杨不关翻了翻,用指甲在韧木表面那道白印上轻轻刮了一下:“这东西不错,回去帮我问问你爹从哪买的,我也想要一卷。”

      谢倦接回来把卷轴收回怀中:“我爹买的,我也不知道,回头写信问问。”

      几人接下来的脚步都很小心,回去的路上再没遇到什么意外。

      西北地区白昼漫长,天亮得早。辰时刚过,凉州城南旧货市集的整条长街就被日光晒得发白,土路被人和牲畜踩得又硬又实,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陈茗今天换了一身本地姑娘常穿的窄袖短襦和收脚长裤,头发用一块灰布头巾裹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和清亮的杏眼,玉立的身形在街上走过。只是空气里混着的马鬃味还是让她时不时捂住口鼻。

      两旁的铺面低矮而连绵,有卖旧铁器的、卖干果的、卖皮货的,还有几家连着门板都没卸下来,只用竹竿挑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算作营业。

      谢倦跟在陈茗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了件半旧的麻布短褐,背着手在街上慢慢走,看起来像个替家里采买的年轻伙计。他出门前特意在脸上抹了一层掺了黄土的脂粉,把肤色弄得比平日暗了整整一大截。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在旧货市集里慢慢地绕。

      “哎,我这大费金银买的一身啊。”陈茗不小心在一个摊子边上把衣角蹭上了土,一边拍衣服一边抱怨道。如今没了郡君每月的俸银,她只能靠风月司的俸禄过活,日子自然比以前清贫不少。

      不过她手上仍旧有不少皇家赏赐的金银珠宝和母亲的陪嫁,只是不大舍得动,现钱就少了些。

      “云山想买什么?”谢倦耳力这回格外的好,直接凑到陈茗面前,掂了掂手里分量十足的钱袋,“我给你买。”

      “云山”这两字陈茗很是喜欢,她身边的朋友也知道,眼下就习惯用这两字称呼她。再就是她的字“清嘉”,不过从小没什么人叫的,如今只有正式场面里不熟悉的人会这么称呼。

      “我不要。”陈茗没好气地推开了他的手,“管天地说了,这事成了回去会发好多钱。”

      谢倦闻言,垂眸抿嘴笑了一下:“好,发好多好多钱。”

      陈茗听他笑里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不由又白了他两眼:“快走快走,找人要紧。”

      陈茗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家铺面和每一个蹲在路边摆摊的人。旧货市集的摊贩大多是老人和半大孩子,靠在墙根下晒太阳,偶尔有人驻足问价才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

      她绕了两圈,在一家卖旧铜器的摊子前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香炉翻看,余光却瞄着对面那条窄巷的入口。

      他们几个人合计了一下,这样的旧货市集人多眼杂,但又不算很繁华的地方,如果真要找人碰头这里确实合适。

      不过他们也没全把希望放在这里。孟观澜和陆臻扮作女医和男工挨家挨户打听去了。至于杨不关,陈茗觉得他还是隐藏行踪比较重要。何况这家伙说他掐指一算,林凛和阿檀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概率比较大。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谁都不认识阿檀,杨不关眼神不好,那天也没看清人,只说身量不高,年岁和林凛相仿。

      所以几人只好寄希望于瞎猫碰到死耗子,毕竟眼下对方也许也挺需要他们的。

      快到午时的时候,陈茗不知道自己是没盯住还是怎么回事,巷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灰布衣的小姑娘。看身形不过十四五岁,缩着肩膀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放着几枚硬币。

      她的脸被一顶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截瘦削的脖颈。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看起来和市集里其他乞讨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偶尔有好心的人路过,还往里面放点钱,于是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陈茗隔得远了看不清楚,走到位置稍微合适的近处定睛一看,一时也没看出什么不同。但对方出现的时机太蹊跷了,她仔细打量片刻,这才注意到小姑娘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茧。那位置和形状,像是常年握住某种细长物件的痕迹。

      暗器。

      陈茗心中明了,把手里的铜香炉还给店老板,又绕了一圈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小姑娘,要攒够多少钱才肯回家?”

      对面抬起头来。斗笠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很深,没什么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紧绷感。

      陈茗压低了声音:“林凛让我来的。她说她是铁衣宗的人,你认得她。”

      小姑娘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边那只粗陶碗往前推了推,示意陈茗往里面放钱。

      陈茗觉得在自己拮据的日子里没有人能从她手里要走一分钱。于是装模作样地从怀里掏出了……拈出一粒干瘪的红枣,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枣已经干得发硬了,皱得像一颗缩小的核桃。

      “铁衣宗散了大半年了。”陈茗用了一种谢倦平时会用的不紧不慢的语气,“卫掌门死了。有人一直在找他留下来的东西。我们在找阿檀。”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斗笠底下传出来,声音沙哑却能听出声线轻灵:“你找她做什么?”

      “帮她把该藏的东西藏好。”

      又是一段沉默。

      市集的喧闹声在两人周围流淌着,远处有人在讨价还价,皮货铺的老板在吆喝,一只灰毛驴从巷口慢悠悠地走过去,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小姑娘把斗笠往上抬了一抬。

      陈茗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对方比她猜的年纪大一些。十七八岁,瘦得很,脸颊精致而小巧,下巴尖削,一双眼睛因为熬夜和紧张泛着淡红。她的嘴唇很薄,此刻被自己咬得发白。

      “我是阿檀。”她说完这句话,目光飞快地往巷口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你们几个人?”

      “四个。加上杨不关,五个,想必林凛跟你说过他了。”

      阿檀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慎:“杨不关在哪?”

      “在安全的地方。你是要见他,还是先跟我们走?”

      阿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面前那只粗陶碗里钱币倒进一只旧布袋里,然后把布袋系在腰带上,动作很快很利落。

      “我跟你走。”她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孙孚的人追上来,你把我扔下,自己跑。”

      换了从前,陈茗大概率会说什么“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之类的话,就像她在扬州义无反顾将孟观澜救走一样。

      但这次,她只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阿檀从墙根下走出来,跟在陈茗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穿过旧货市集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两滴水般汇进了河,很快就被来往的人流淹没了。

      谢倦在不远处跟着,目光偶尔扫过四周的屋顶和巷口。市集的出口处,一个穿灰袍的男人正在低头看一只铜盆。问题在于,他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到一种不符合市集闲散氛围的程度。

      谢倦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岔巷。

      陈茗没有回头看他,但她从余光里看到谢倦消失的背影,知道他已经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情况了。

      “跟紧我。”她对身后的阿檀说,加快了脚步。

      盛安客栈的后院里有一间堆放旧货的库房。门板上钉着铁皮,窗子被木条钉死了,只有一扇天窗透进来一缕薄薄的日光,照在积灰的地面上,把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粒粒分明。

      阿檀背靠着一只倒扣的木箱坐着,双手握着陈茗递给她的一碗热茶。

      杨不关靠在门边,镜片后的目光在阿檀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去看窗外那片被木条切成细条的天。

      谢倦过了一段时间最后一个进来,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关好,走到陈茗旁边低声说:“旧货市集出口有一个看铜盆的人跟了一段,后来被一个卖羊肉的挡住了视线,跟丢了。我看他盯梢的手法专业得很,哦不,眼法。”

      “孙孚的人?”陈茗问,没理会他的小玩笑。

      “不确定。但至少说明凉州城里不止一伙人在找阿檀。”

      阿檀听见这句话,握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盯着碗里的水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掌门出事前半个月,孙孚找过他三四次。前两次在正堂谈的,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第三次在后山石室,吵了两个时辰。我送晚饭去的时候听见掌门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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