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襄王府案(七) 云山郡君陈 ...
-
“在想什么?”
风月塔七楼,谢倦凭栏眺望,温声隽语地开口。
“没什么,没什么好想的。”陈茗坐在他身侧的摇椅上,神情有些怅惘。
“这不夜城的天看似会变化,其实不过是幻术和机关,我们只是在地底的某个角落而已。”她慢慢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对嘴抿了一口。
“觉得自己被困住了么?”谢倦背对着她,单手扶在一侧栏杆。
“……好像是。我以为,我以为加入山川风月司就能和很多东西隔绝开来,现在看,只是我当初想得太好而已。”陈茗自嘲地笑笑,“也许外人眼中,襄王府次女、云山郡君是我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头衔。有时候是声名远扬的好事,有时候就……”
“你希望是什么样的?”
“天大地大,江湖辽远。”
陈茗说完这句话,便攥着酒壶仰头靠在摇椅的靠背上,目光穿过七楼围栏的空隙,落在不夜城那层灰白色的天幕上。
谢倦转过身,在围栏边靠坐下来,手肘支在栏杆上,侧着头看她。那张永远挂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她开口。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并不尴尬,倒像是一条被月光照亮的河,缓缓地无声流淌。
过了很久,陈茗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那日去找父亲的时候,心里想了很多。我想,若我执意要查到底,三妹会怎样,父亲会怎样,那个院子会怎样。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通向同一个结局——这个家会散。”
她顿了顿,把酒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松松地圈着壶身:“后来我又想,若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日的事从没发生过,这个家会不会继续像从前那样过下去?张氏死了,三妹还在,父亲还在,陈茂还小,过几年事情淡了,大家各过各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可我知道那横竖是不一样的。我装作不知道,三妹心里会一辈子都背着那个东西,父亲也会。我看不出来就罢了,我看出来了,这个家就算还在,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谢倦安静地听她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酒壶的那双手上。少女十指如笋,指腹圆润细腻,指尖泛着柔粉的光泽。
他有一瞬间想要触碰她,却只是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接道:“所以你去找襄王,不是要告发谁,是想让他做决定。”
“对。”陈茗说,“他是父亲。这种事,只有他能拿主意。”
“他怎么说?”
陈茗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知道了。又或许,他一开始就知道。”
“就这些?”
“就这些。”陈茗偏过头来看谢倦,那双杏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迟迟没有落下来,“他还说,清嘉,你长大了。”
谢倦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是赶人。”陈茗笑得有点苦,但好歹是笑了,“他大概也觉得,这个家留不住我了。”
谢倦没有再说什么,倾身从她手里把酒壶接了过去,也对着壶嘴抿了一口,然后皱眉:“这什么酒?这么涩。”
“从权晚桌上顺的。”
“我就知道。”谢倦把酒壶放下,“下次顺他藏的那坛青梅酒,那个甜。”
陈茗听着他的声音,觉得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点,不至于一直往下坠。
“谢倦。”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进风月司?别说是因为你觉得我需要你。”
谢倦想了想,目光和平日里那种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的眼神不太一样,静了一些:“确实是因为我爹。这一点是真的,只是细节不一样。”
“我家生意做得大,得罪的人也不少。有一年我爹的商队在河西被劫了,人货两空,报官报了一年,连个回音都没有。后来是一个风月司的月司暗线帮他把人找了回来,货也追回了大半。我爹从那时候起就让我跟风月司打交道,说这世上有些事,官府管不了,但风月司能管。”
他微微别过头,远眺天际,声音也轻了几分:“我那时候想,那我也要去。不单是我爹想让我去,是我自己很想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把那些官府管不了的事管起来。后来我做了几年暗线,见了很多人,很多事,慢慢发现,这地方确实能管一些事,但管不了所有事。能管一点是一点吧。”
“那你呢?”谢倦忽然转过头来问她,“别总说是为了天下苍生,我不信。”
陈茗闻言答道:“为了不被困住。”
“困住?”
“困在王府里,困在那些规矩和身份里,困在女孩子应该怎样的框框里。”她把这些话从心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掏,“我小时候觉得,王府的墙好高,墙外头的天好大,可我出不去。后来我去了金陵,练了武,回来了,加入了风月司,我以为我出去了。可今天我才发现,有些墙不是长在府里的,是长在心里的。你走多远都带着,走不掉。”
陈茗那晚和陈玦聊了很多。
张氏与人私通的事,张氏挪用刘氏和徐氏嫁妆做生意的事,在外面胡说八道炫耀王府吃穿用度的事……桩桩件件,襄王生气,刘氏心烦,陈蓉也会受到影响。张氏原本张罗着陈蓉笄礼后要开始相看了,陈蓉不愿,她一心扑在画作上……
究竟是谁动的手,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这些细节她没有办法和谢倦说。
“你知道吗,查案的时候,我一度怀疑我房里的那根乌木簪是有人想要嫁祸与我,我怕极了,那样形制的东西万万全全符合刺杀张氏的凶器。”陈茗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我不知道自己是被放过了还是如何,也许只是我想多了,但我还是很庆幸那几天我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就是在书房看卷宗……”
“陆臻验过了,那乌木簪就是凶器。”谢倦用极冷淡的调子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直接把这事上报官府,就会立刻被构陷。”
“怎么会……”
“那你为何私下让陆臻去比对模子,又不肯告人?”
陈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把酒壶拿回来又喝了一口:“不过这事发生了也好,至少现在我能走远一些了。”
谢倦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终于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你要不要走得更远一点?”
“什么意思?”
“权晚今天下午找我,说有事让我们去办。但他还没详说,让我们在京城里再等两日,他有些事情要处理。”
陈茗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幕,觉得那些疏疏落落的光点,此刻看起来比方才亮了一些。
“好啊。那我们就去看看。”
三日后,一道旨意从宫中传出,不轻不重,落在襄王府的门楣上。
襄王陈玦以“治家无方、教女不严、妾室忧伤太过以致自尽”为由,被夺食邑两年,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
同一道旨意中,另有一行字。“云山郡君陈茗,褫夺郡君封号,着即日离京,不得逗留。”
清晰、冷硬、没有明说原因,但毫无商榷的余地。
陈茗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偏院里收拾东西。也没有多少东西要带,几件换洗衣裳,长棍曲流,几架陆臻新做的中射程机关。她把一些零碎的饰品放进行囊最底层,然后系上袋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拎着行囊走出房门。
张氏的尸体已经下葬了,容英阁的院子被重新打扫过,廊下的血迹被洗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夏词蹲在台阶上择菜,看见陈茗经过,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去。
陈茗没有停留,径直往西厢房走。陈蓉的房门开着,她正坐在窗下画画,还是那幅花鸟工笔,已经在修改细节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茗肩上的行囊上:“你要走了?”
“嗯。”
陈蓉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门边。她比陈茗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的时候,神情比前几日平静了许多,像是心里那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二姐。”她叫了陈茗一声,垂下头,像是鼓足了勇气,“这件事,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没有办法,但是我会记着的。”陈蓉低下头,“我一定会努力的,做一个好人。”
陈茗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很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伸出手,在陈蓉的发顶轻轻按了按,说:“你已经成年了,可以自己决定自己怎么活了。”
陈茗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蓉还站在门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茗走到王府大门口的时候,谢倦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帘掀着,陆臻坐在车辕上调试一个巴掌大的木制机关,孟观澜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谢倦靠在后车门边,嘴里叼着根糖葫芦。
“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