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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刺
闲话是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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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是周四传进温故耳朵里的。
中午他去小卖部买水,经过走廊拐角,听到两个男生在聊天。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纪述”两个字。
“纪述最近状态不行吧?上次看他下棋,慢了好多。”
“听说省赛要冲第一?就他现在那样,悬。”
“人家去年第三呢,今年肯定有压力嘛。正常。”
“也是。不过他那个人,输了肯定接受不了吧?看着就像那种……”
说话的人看到温故走过来,住了口。
温故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嘎吱响。
围棋社的门半开着,纪述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棋。他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子,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温故推门进去,坐下。
纪述没抬头,落了一子。
“你听到了?”纪述问。
温故愣住:“什么?”
“走廊里。他们说我。”纪述的声音很平,“你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重。”
温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纪述说过——他的脚步声,纪述能听出来。
“都是闲话。”温故说,“别往心里去。”
纪述又落了一子。
“他们说得对。”他说。
温故抬头看他。
“我慢了。我确实慢了。”纪述的手指在棋盘上画了一个圈,“这步棋,以前我不用想。现在要想。”
“想不等于慢。”温故说,“想清楚再走,不是坏事。”
纪述摇头。
“你不懂。”他说,“棋是算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想多了,就输了。”
温故看着纪述的侧脸。他没有表情,但温故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敲,是那种没有规律,不像数气,像是在对抗某种东西的。
“纪述。”温故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别人说什么了?”
纪述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以为我不在意。”纪述说,声音很轻,“但我……在意得要命。”
他没有看温故。他把棋盘上的棋子收回棋罐,一颗一颗地收,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省赛还有十一天。”纪述说,“他们说我去年第三,今年不行。他们说我输不起。他们说的都对。”
“不对。”温故说。
纪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感觉。
“你又不是我。”纪述说。
“但我看你下过棋。”温故说,“你不是因为怕输才下棋的。你是……”
他停了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是那种,就算输了也会重新站起来的人。”
纪述的手指在棋罐里动了一下。
“那是以前。”他说。
温故想说“现在也是”,但纪述已经站起来,把布包背好。
“我走了。”
“纪述……”
“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
“温故。”他说,“谢谢你。但你别管我了。”
门关上。门弹回来,晃了两下,停了。
温故坐在围棋社里,棋盘上空空的,对面椅子也空空的。
他拿出手机,给纪述发了条消息。
“你说了不算。我管不管你是我的事。”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
纪述回了一个字:“嗯。”
和以前一样。但温故觉得,这个“嗯”比以前重。
那天晚上,温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纪述说的那句话“我以为我不在意,但我在意得要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纪述不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是一直假装不在乎,假装到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但那些话还是扎进去了,一根一根的,扎到深处,他才发现自己早就千疮百孔。
温故把那只深蓝色的小鲸鱼从钥匙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鲸鱼是硬的,硌得掌心生疼。
但他没有松手。
第二天中午,温故去围棋社的时候,纪述已经在摆棋了。
他看了一眼温故,没说话。
温故坐下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着,一个摆棋,一个看。
过了很久,纪述开口了。
“你不用每天来。”
“我知道。”温故说。
“你不烦吗?”
“不烦。”
纪述的手指停在棋罐里。
“你烦了可以走。”他说,声音很轻,“我不会怪你。”
温故看着他。
“我不会走。”温故说,“你说了不算。”
纪述低着头。温故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纪述的手指在棋罐里微微发抖。
“纪述。”
“嗯。”
“你说的那些话,别人说你不行、说你输不起。他们说了,然后呢?”
纪述没回答。
“然后他们吃饭、上课、打球,什么都不影响。”温故说,“只有你一个人在难受。”
纪述的手停了。
“你不觉得不公平吗?”温故问。
纪述沉默了很久。
“公平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温故想说“你不是”,但他知道纪述不会信。他想了想,换了一句话。
“那你觉得你行不行?”
纪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温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迷茫,也不是坚定,是那种“我已经想了很久,但还没有答案”的茫然。
“我不知道。”纪述说,“以前知道。现在……不知道了。”
他低下头,继续摆棋。
棋子一颗一颗落在棋盘上,声音很轻,很稳。
但温故觉得,纪述每落一子,就像在说一句“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