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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弯路上面站满了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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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山那座庙中的三个月,我都记起来了。”
“所以三百年前,我和前辈就那样分开了吗?”江望从记忆中回神,似是有些遗憾道。
“嗯。”姬衡点点头,转身看向窗外,视线长长远远。“你的记忆并不是缺失了某段时间,只是缺失了与我相关的部分。完全恢复需要一些时间,会慢慢都记起来的。”
“所以前辈,后面我们还是遇到过,是吗?”江望觉得当年那三个月,还不足以让姬衡封印自己关于他的记忆。
姬衡声音平淡而缓慢:“是的,事实上,我们曾在不归城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很抱歉,这样的话,又要让你回忆起那些对你来说很痛苦的日子了。希望你记起来的时候,不要太难过。”
不会难过的,江望心道。在他那段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光里,出现过那样一个人,对他而言,真的足以慰藉平生了。
这些年里,江望一直觉得自己仿佛丢失过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却怎么都想不到。
现在江望觉得他似乎揭开了真实的一角。
翌日清晨,窗外的风雪已经停歇。江望又换回了他的仙盟制式素白道袍。头发用玉簪挽起。整个人面容一变,清隽中带着一些普通。
两人在小院中相遇时,姬衡甚至多看了他两眼。
江望有些心虚,毕竟他昨天还穿的花枝招展。那身白蓝渐变的道袍是他最喜欢的衣裳,料子好,颜色亮,连鎏边都是十分精致。今天套上的这身?简约朴实的“官皮”,还特意弱化了容貌,就有些欲盖弥彰了。
但在仙盟工作,穿着外貌上面也是一门学问,穿着以整洁合身、朴素大方为主要,外貌中等偏上最好,尤其重要的一点就是,千万不能抢领导风头。
在这一方面,他今天这一身打扮是最不会出错的。
“江望,你平日里都是这样吗?”姬衡忽然问道。
江望尴尬点点头,带着一种“人设崩塌”的无力感。“晚辈平日都是这身,只有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这四日,不是这个样子。”
姬衡似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瞬,垂眸道:“为什么是这四天?”
江望似乎是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就是下意识觉得这四个日子很重要,想穿的好看些罢了。”
见姬衡并未继续话题,江望与姬衡礼貌告别。开始了他今天的仙盟上班生涯。
仙盟内城的长街上,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茶香、药香。往来修士修为参差,服饰各异,热闹却不显凌乱。
江望沿着内城的青石板路一直北走,街道渐宽,行人渐少,直到看到了一道道高大的照壁。
照壁的背后,便是仙盟修士工作的地方。其正门是一座巨大的石坊,以整块天然白璧雕成,坊额上以金粉题写着“仙盟道场”四个大字,光华内蕴,气象森然。
正门后,一层高过一层的汉白玉平台上,是连绵不尽的宫阙。金瓦朱檐上积起松软白雪,金白交错。风一吹,细碎雪珠簌簌轻落,层层叠叠的宫阙浸在朦胧素色里,恢宏又缥缈。
不同于平日的清冷,适逢仙盟招新,今日仙盟正门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白玉平台之上,人影攒动。左右两端各排着六列长队,从石坊下笔直铺展,一直延伸到平台的边缘。
正门外值守的甲士比平日多了两倍。甲胄泛着冷冽的光,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队列两侧,维持着秩序。
从服饰上来看,三宗三仙朝的修士占了绝大多数。他们穿着代表自己势力的道袍,偶尔抬眼打量一下四周,目光里带着矜持。
也有小宗门的修士或者散修,他们则显得谨慎得多。有的反复确认手里的号牌,还有的望着石坊上“仙盟道场”四个大字,眼神里难掩紧张与期待。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将石坊镀上一层淡金色。石坊下的招新告示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墨迹却依然鲜亮,上面列着此次招新的流程、条件和各司需要的名额。
江望到时,队列已经排了快一个时辰,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小声嘀咕起来。
“现在仙盟是越来越难进了。”一个穿着万法宗道袍的修士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感慨,“连三宗三仙朝的人都要层层考核。不仅要背景硬、修为高,还得有能力。更别提那些小宗门或者散修了,听说去年一个小宗门的都没要。”
旁边一个身穿正道宗道袍的修士接话道:“这要是以前,哪有这么严格?听我们峰主说,三百年前有个在仙盟工地放线的元婴散修都进仙盟了。放线的!你能信?”
几人低声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万法宗修士轻叹一声,“我们师尊那一代人,都是在自家宗门没有好差事,才来仙盟找出路。在他们看来,进仙盟就是走弯路。”
他顿了顿,望着前面长长的队伍,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没想到如今,弯路上竟也站满了人。”
队列有人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队伍前面忽然传来一个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从前往后传:“今年仙盟竟然只要六十个人。”
万法宗的那名修士愣了一下,下意识环顾四周,左右共计十二列长队从石坊下笔直排开,黑压压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五六千人。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六十个人?这里少说都有六千人,六十个……”
他没把话说完,但大家都听懂了。
年纪稍长的修士正要开口,他身后一个知归宗的修士忽然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仙盟联军,前几日战败了。”
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天圣宗的使团已经上路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是能想到啊,也不知道仙盟这次要付出什么代价赎人。”
“那可不一定,那天圣宗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合体境而已。我三宗三仙朝多少合体境,更有三位渡劫境,还奈何不了天圣宗不成?”那我年长的万法宗修士立刻反驳。
晨风从白玉平台上吹过,众人却心里都觉得凉飕飕的。
仙盟联军战败这件事,此刻在这招新的队列里被人轻轻点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却没人再敢接话。
战死的神武仙朝的裴烈老祖可是修真界实力第一的合体修士。这样看来,能压制天圣宗那位的,就只有那三位了。可这修真界又谁人不知,知归宗宗主不理事务,大衍仙朝国师神龙见首不见尾,最后正道总宗主兼仙盟盟主几千年没出过手了。
难道真的要那几位出手吗?
一种讳莫如深的寂静,在几人之间弥漫开来。
招新没有江望的事,他并没有做过多理会。直接从白玉平台上空出来的、用于仙盟修士通行的正中道路走入仙盟道场的正门。
入得正门,视线便沿着仙盟道场的中轴线一路铺展,直抵最深处。那里,三座恢弘的长桥从最后一层白玉台凌空跃起,直直刺入云海之中。居中那座主桥尤为雄阔,桥身极长,悬空于云海之间。
长桥尽头,云霭掩映间,隐约可见一座天上仙宫。仙宫浮在云端,像一位垂眸俯瞰尘世的仙人。
那里,便是仙盟真正的权力中枢,盟主与诸位合体境部长,便在这云巅之上的仙宫中执掌仙盟。
而那连通仙盟道场和仙宫的一主两辅三桥,名为飞仙桥。平日里仙盟的司长们被召见,都是经辅桥上仙宫。至于主桥只有合体境以上的大修才有资格踏足。
江望收回视线,径直往丹器部方向而去。一脚踏进会计署,周也便眼睛一亮,压着嗓子迎上来:“哎呀,署正大人,您可算来了!我这儿有天大的第一手消息,就等着您呢。”话未落音,他已顺手将大殿门掩上。
“你们是不知道,昨日仙盟内那阵仗,天大的!”江望还没落座,周也就抄起桌上的毛笔,眼皮子翻得老高,“神武仙朝来了四位合体大能,直接堵在仙宫门口,差点就跟大衍仙朝和正道宗的合体修士当场动起手来。”
旁边的简灵倒吸一口凉气,“神武仙朝四位合体堵仙宫门口?这是要与仙盟决裂了?”
周也摆出一副“你们总算知道怕了”的表情,摆了摆手:“最后是盟主和大衍仙朝的帝王亲自出面调解的。不然诸位今天就不是在这里算账了,而是参加仙盟征讨神武仙朝的战前动员了。”
江望眉头微蹙,满脸意外:“神武仙朝虽然好战,但也不至如此,何况他们的裴烈老祖刚刚陨落,这其中到底有何缘由?”
周也手指一旋,毛笔在指间打了个转,他慢悠悠看了看江望,又看了看简灵,等吊足了胃口,才凑近两人几分,声音压得像是怕隔墙有耳:“你们猜怎么着,魔域天圣宗那位杀了神武仙朝裴烈老祖的合体修士,竟是大衍仙朝的七皇子!”
大殿内忽然安静了。
“就是那个,同时还是曾经的正道宗首席大师兄、正道宗宗主兼现任仙盟盟主的亲传弟子——姬衡?”简灵瞳孔微缩。
周也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姬衡啊,三百年前修真界第一天才,一百二十岁的化神。”
周也刻意咬重了“一百二十岁”这四个字,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周也,六百岁化神,在雨灵仙朝已经被称为天才。可是直到姬衡出现,我才知道,天才之间亦有差距。甚至天才和天才之间的差距,比天才和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简灵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江望此时才是三人中内心最为震惊的那个。他当年第一眼见到姬衡,便觉得他一定出身很好,但从未想过姬衡出身竟然这么好,还如此天资妖孽。可若是如此,当初他为何会那般落魄。
考虑到自己也是一百八十岁时化神,江望还是选择先安慰一下周也,“闻道有先后,殊途而同归。周道友你这一路走来,根基扎实,又是许多人比不了的。日后肯定有自己的缘法,不必妄自菲薄。”
周也摇摇头,苦笑道:“多谢署正大人宽心,周某确实远不能及。署正大人是两百年前来到仙盟,之前是散修,想来对其中内情不太清楚。“
“天元大陆有一棵神树,叫天衍神树,是大衍仙朝的镇国至宝。一万年前,那棵神树演化了一部堪比仙法的功法——《大衍仙经》。”
“这部仙经玄妙无比,以推衍著称的大衍仙朝,万年间没一个人能学会。”
“甚至这万年间,大衍仙朝每百年还邀请天元大陆各顶级势力中最为天才的弟子去观摩,依然没有一个人能参悟这部仙经。”
“然后呢?”江望忍不住追问。
周也看向江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姬衡学会了。”
“其实姬衡的恐怖之处还不止于此,”周也的声音越压越低,“五百年前,大衍仙朝那位渡劫期的国师曾预言,千年内,这个世界将会有人找寻到打开仙界之门的方法。”
大殿里又安静了。
“毫无疑问,三百年前,所有人都觉得,修了《大衍仙经》、刚刚用一百二十年突破化神的姬衡,就是那个当之无愧的、能找寻到打开仙界之门的方法的人。”周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为何我在仙盟这段时间里,从未听人谈起过姬衡?他又是如何去了天圣宗?”江望眉头微蹙。
周也道:“三百年前,不知道为什么,姬衡突然就叛逃了正道宗。那会儿整个修真界的顶级势力都在追捕他,据说他一度被逼到修为尽散。”
“整个修真界整整找了他十年,终于他把他抓回正道宗,然后他又用一百年修到了化神。”
“两百年前,他再次逃离了正道宗,这次再也没人能找到他的踪迹。为了不触大衍仙朝和正道宗的霉头,仙盟修士都不会在明面提起他。”
“没有人知道姬衡为何会出现在天圣宗,甚至他一出现就是合体期,还杀了神武仙朝的老祖,成了仙盟的头号大敌。”
“仙盟会怎么对他?”江望试探着问。
周也轻笑一声:“还能怎么样,这要是换别人,修真界的三位渡劫期可能就出手了。“
“但他是姬衡。且不论他是大衍仙朝的七皇子,是仙盟盟主的关门弟子,三个渡劫期里,两个和他有关系。”
“单凭他已是合体期修为,又是这三位渡劫期乃至整个天元大陆修士飞升的希望,就没人敢、也没人会把他怎么样。”
“毕竟,天元大陆,已经十万年没人能飞升了。”